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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理由天經地義,無懈可擊。主治醫(yī)生與病人家屬溝通病情,再正常不過。
陳舟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她強迫自己不去解讀木萬春話語里可能隱藏的任何其他含義,不去想“主治醫(yī)師”和“前女友”這兩個身份此刻在她身上形成的荒謬重疊。她只能在心底一遍遍默念:這是為了妹妹……這是醫(yī)生和家屬的正常溝通……僅此而已。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一點鎮(zhèn)定,目光掃過床上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的妹妹,又飛快地掠過墨云瀾按在杜野肩頭的手和那沉靜卻帶著無形壓力的視線,最后定格在木萬春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
“……好。”陳舟的聲音有些發(fā)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她強迫自己邁開腳步,不再看杜野急切的眼神,不再看墨云瀾審視的目光,只是低著頭,以一種近乎僵硬的姿態(tài),跟在木萬春身后。
木萬春轉身走向病房門,步伐平穩(wěn),白大褂的下擺劃出利落的線條。她全程沒有回頭,仿佛身后跟著的只是一個需要溝通病情的普通家屬。
陳舟則跟在后面,努力讓自己的步伐顯得自然,但肩膀的線條卻繃得緊緊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過無形的荊棘。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兩人之間那些糾纏不清、充滿痛苦的過往,不去想木萬春此刻平靜外表下可能翻涌的情緒。她只是機械地邁步,看著前方那抹熟悉的、卻已隔了千山萬水的白色背影,一步步走出了這間充滿復雜糾葛的病房。
病房的門在她們身后無聲地合攏,隔絕了里面尖銳的警報聲在杜野被墨云瀾按住后已漸漸平息。走廊的寂靜瞬間包裹了兩人,只剩下她們一前一后、沉默而僵硬的腳步聲。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以及一種比消毒水更刺鼻的、名為過往的沉重。
木萬春并未走遠,只是停在幾步開外,轉身面對陳舟。她沒有寒暄,沒有多余的情緒鋪墊,直接指向了墻壁上懸掛的、展示著杜野傷情全息影像的醫(yī)療光屏。她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幾個關鍵區(qū)域,聲音冷靜、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yè)性,如同在陳述一份客觀的戰(zhàn)場評估報告:
“杜野少尉的傷勢,源于空降艙重著陸時的劇烈沖擊。”
她調出詳細的掃描影像和數據流,“主要沖擊力集中在胸腹區(qū)域。脾臟邊緣有輕微撕裂,導致內出血,幸運的是出血量不大,介入栓塞及時,目前情況穩(wěn)定,但仍需絕對靜養(yǎng)觀察至少兩周,防止遲發(fā)性出血。”
光屏上,代表著出血區(qū)域的暗影觸目驚心。
“左側第6、7肋骨骨裂,雖然不需要手術,但愈合期同樣需要避免劇烈活動和二次受力。”
清晰的骨裂紋路在三維影像上顯現。
“最需要警惕的是這里,”木萬春的手指指向杜野頭部的掃描圖,“對沖性輕微腦震蕩。她當時的頭盔吸收了大量沖擊,但震蕩波依然影響了腦干網狀結構。臨床表現是間歇性頭痛、眩暈、短暫注意力障礙。這需要時間恢復,過度用腦和劇烈運動都可能加重癥狀,延長恢復期,甚至留下后遺癥。”
她強調了“后遺癥”三個字,目光從光屏移開,落在陳舟臉上,帶著醫(yī)者的嚴肅警告。
陳舟安靜地聽著。她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卻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她的目光似乎落在那些冰冷的影像和數據上,又似乎穿透了它們,落在某個虛無的焦點。木萬春詳盡而專業(yè)的講述,像一把把精準的手術刀,將她心中那點以“身體為重”為名的反對理由解剖得淋漓盡致。
然而,直到木萬春的講述結束,病房內外陷入一片沉寂,陳舟都沒有開口詢問任何一個本該由家屬提出的問題。
她沒有問“多久能恢復?”
她沒有問“會不會留下永久影響?”
她沒有問“她還能不能繼續(xù)參加那種高強度的訓練?”
這些關乎杜野未來健康、關乎她能否實現夢想的關鍵問題,陳舟一個字都沒有問。
因為她心底清楚,她如此激烈地反對杜野繼續(xù)集訓、反對杜野登上蒼鸞艦,并不完全是因為這些傷情。或者說,這些傷情只是提供了一個看似合理、讓她可以理直氣壯發(fā)聲的借口。
她真正恐懼的,是墨云瀾,是墨家那深不可測、足以碾碎一切的權勢旋渦。
墨家,那不是她們這種無依無靠、從底層掙扎上來的孤兒招惹得起的龐然大物。她陳舟自己就是前車之鑒,那段與木萬春牽扯不清、最終狼狽收場、甚至讓她失去了一個孩子的過往,是她心底最深的疤,也是她對權勢最刻骨的恐懼來源。她不求自己這個從小養(yǎng)大、相依為命的妹妹能出人頭地,成為什么萬眾矚目的英雄。她只求杜野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著,像一粒不起眼的塵埃,也好過被卷入那足以焚毀一切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