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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寶山終于呼出一口氣,身體由后仰姿勢拔回來,落在平地。那一刻,都沒什么所謂“仇家”之間的惱怒或者恨意,沒有,堂堂戚爺竟也是一臉的悲憫、疲憊與無可奈何。
這么些年,無論是躲的藏的,還是追的跑的,都太累了。
凌河竟然也垂下眼瞼,面容平靜從容,沒有暴跳:“戚爺,多年不見。”
戚寶山能說什么?說當年瞅見你是個英俊男孩的時候,你還沒幾歲呢。戚寶山說不清滋味地笑了一聲:“小凌先生,你跟我干兒子一輩,按理你該管我叫一聲叔。”
凌河淡淡翻了個白眼,我認你這個叔?
戚寶山掃視這人下盤,直中要害問道:“你腳怎么了?”
凌河兩條腳踝連同小腿明顯腫脹成蘿卜,纏著豐厚的紗布,可以聞出使用藥膏的氣味。
凌河快把一對漂亮的眸子翻出來了,語帶怨怒:“拜您干兒子所賜,下手真狠,差點把我兩只腳掰折。”
戚寶山是真沒想到還有這一出虐待戲,事實上他都沒料到凌河會困在地下室,他以為這位凌公子會閑哉享福地臥在嚴小刀床上,甚至會用小刀的心腸軟與一時情迷來挑撥離間、拔槍相向、要挾他就范……以他的縝密心思,故意先在家中停留片刻再過來面見凌河,已經是給那兩人預留一個轉圜的時間差,看那二人如何折騰。
戚寶山轉向小刀:“到底怎么啦?”
嚴小刀就站五步開外,不假思索回道:“不聽話,把我惹火了,把他腳掰了!”
嚴小刀那一臉不快的情緒,說的就像真的似的。
戚爺似笑非笑其實很像無奈的苦笑:“小刀,你不會是……哪天夜里憋火了沒熬住,想要動一動咱們小凌先生那一身好皮好肉吧?垂涎他的人可不少?!?
嚴小刀臉色迅速不自在,調開視線小聲罵了一句三字經:“他不樂意就算了,反正也不會走路腳也沒用,掰斷了正好?!?
凌河也被逼出怒容,冷哼一聲:“戚爺養的一個好兒子,在外面衣冠楚楚人模人樣,背后藏的也不過是一副獸心。這是否也歸功于戚爺的言傳身教,對付仇家講求個先奸后殺的戲碼?傳出去可真有面子!”
從戚寶山立場角度看過去,簡直就像誰家岳父大人在圍觀小兩口拌嘴吵架,口舌逞兇劍拔弩張之間還夾雜些曖昧的羈絆。畢竟,圈子里傳得言之鑿鑿,嚴總與男狐貍精早就睡到一個被窩了,說得好像人人都趴床根親眼瞧見似的。
三人各自一番心思肚腸,都在試探,也都在藏,句句話都半真攙假,到底誰在演戲都已經說不清了,都太入戲了。
戚爺盯著凌河的腳:“你腿真的殘廢了?!?
嚴小刀迅速接口:“我試過,沒反應了?!?
戚寶山左手從棉布外套里掏出來,看起來并不糙戾的五指悍然捏出骨骼作響的聲音大步邁向凌河:“正好我也試試?!?
下一秒,戚寶山與凌河之間猛地楔入一個嚴小刀,直接平行瞬移動作奇快。嚴小刀面色冷峻:“干爹……”
戚爺突然問:“你刀呢?”
嚴小刀:“……”
戚爺面無表情:“寬口那把鋼刀在身上嗎?給我?!?
嚴小刀后背僵直站著,那把鋼刀當然在身上,藏在嚴整瀟灑的一套西裝之下。
凌河也是僵坐在輪椅上不說話,眼神是從下往上瞄準那父子二人,很薄的嘴唇將全部驚心動魄的情緒咬至嘴角一點。戚寶山一副鏡片將眼神透視出影影綽綽的效果,顯得高深莫測不可捉摸,這時突然上前一大步直接探囊取物,一把扯開嚴小刀的襯衫!
室內看不見的硝煙逼退濕氣,溫度急速盤旋升高,仿佛能看到陰暗的墻壁四角火星四濺。
干兒子腰間藏了幾把刀,藏哪了,做老子的是心如明鏡,如同松針襯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透過白襯衫看得一清二楚。
“干爹何必呢?留個全乎人給我?!眹佬〉堵曇魤旱阶畹?,但字字清晰并不軟弱懦弱。
“他腿不是廢了?兩只腳留著也是礙事的擺設不如直接砍了?!逼輰毶窖元q在理。
嚴小刀襯衫被扯,露出一片麥黃色胸口。他是不能也不應對他干爹動手,眼見戚寶山伸手從他懷中直取一柄十寸細長鋼刀。
嚴小刀現出失望之意:“您真要把人砍手砍腳了,我還怎么留?我對養個人彘沒有興趣。干爹,看在我面子上,饒他一回。”
戚寶山直視小刀的眼:“這小子這趟回來干什么的你心里清楚,我饒他他能饒我?!”
凌河操縱輪椅的雙手蓄勢待發往后就撤,只是腳踝實在疼痛難忍根本無法發力,此時無奈想飛也飛不起來,攀巖走壁是更不可能。他卻看到橫擋在他身前的嚴小刀不知用的什么手段,快如閃電裹住了戚爺右手。嚴小刀在戚寶山持刀直奔他這方向襲來的時候,竟捏住了戚爺的手腕手指順勢挺身一帶讓那柄細長刀刃插入自己肋間。
戚寶山與凌河瞬間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數愣住,睜大了眼盯著中間的人。
這屋內三人中,使刀的行家自然還看嚴小刀。他想讓那柄尖刀進誰的腹,一定就是進誰的腹,別人都沒他手快,手指也不會有那樣兇狠的爆發力。
小刀你……戚爺將這三字碾在牙齒間,眼神里有一絲猙獰,使力的一瞬間又趕忙往回收力。兩人腕子手指糾纏一起立時呈現你爭我奪的拔河膠著之勢,竟然是戚寶山想往回收,而嚴小刀一聲不吭毫無懼色將刀尖直送自己左胸之下兩根肋骨之間的脆弱隔膜。
從凌河坐的這個角度看不到,刀尖順暢無阻地穿透雪白襯衫,戳出一個血點。
血色從那一點上如策馬輕裘一般洇濕開來,就像點滴的水墨在雪浪紙上暈染出一幅云霧遮山的圖卷,只不過這次繚繞的云紋呈現一片刺目的緋紅色。
從小刀的視線也看不到背后。凌河下意識傾身伸長手臂,指尖抓住他的衣服。凌河是想揪住,小刀你不傻的?戚寶山老狐貍他明擺著試探你,你跟他玩三刀六洞?你來真的嗎?……
嚴小刀呼吸平穩,面色分毫不改:“干爹,看在我往日給您鞍前馬后盡心盡力,賞個全須全尾的人給我,我感激涕零一輩子。”
戚寶山慘笑:“小刀,你這是跟我侍寵要挾?”
其實都談不上要挾,以二人關系,這件事假若傳揚出去,知情者一定會說這是戚寶山不仁,簡直太不通人情了!他嚴小刀為戚老板這些年打拼天下血濺臨灣立下汗馬功勞,今日就求戚爺“賞”個合心合意的美人兒您都不準,竟還動了刀子,這透著卸磨殺驢兔死狗烹還斬人所愛的路數,以后誰還替你賣命?
嚴小刀任那一片血跡在他胸口下方張揚開來:“不敢要挾您,上輩人是非恩怨我也沒資格插手,干爹,今天這一刀我替他接了,夠不夠?”
戚寶山鏡片之后瞳孔驟然緊縮:“小刀,你就為了……他?”
嚴小刀也不顧每次呼吸和說話的力道摩擦著胸肋,讓那片緋紅的云山色澤更顯艷麗,又說道:“這一刀就算已經砍了他的左腳,求干爹再賞我一刀,算作砍右腳的,今天這事就算了。”
其實無須凌河兀自心疼、暗中擔憂,嚴小刀腦子也不傻,這還遠沒到搏命的時候,他可沒想真捅自己。
在幫派之內,“三刀六洞”是最狠最嚴厲的自裁,一般只用在兩種時刻,懲罰背主求榮出賣兄弟的叛徒,或者假如嚴小刀有一天想要背離戚爺徹底離開這個地方。三刀都捅到對穿,基本上命也沒了。
此時這把刀攥在嚴小刀手里,真切地應了“游刃有余”這四個字,進退自如到何等程度恐怕戚寶山都難以分辨。刀尖已入他肋間有幾厘幾毫都了然于心,只是表皮見點血,沒捅到臟器,不會穿透,不會把命捐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