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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河就靜止地躺在床上,沒有動,沒挪窩,仍然保持他一小時前離開時的位置和姿勢,只是,床上和這人身上,到處都留下強忍過疼痛的痕跡……
凌河是從下唇正中流下一道細長的蜿蜒的血線,血線淌過下巴流至脖頸、喉結處。淡淡的一根紅絲在流動中緩緩傾向一側,最終滑入鎖骨的溝壑,看著并不覺可怕殘酷,反而有種獨特的冷冽的美感,非常美。
一頭黑發全部濕透,洋洋灑灑帶著汗水鋪在床單上,而幾層床單上上下下也已全部浸透。汗水將蜜色皮膚滋養得略微發白,更顯出人間盛景般的骨瓷質地,美在骨相。
這也就是凌河,能將受刑的一副凄慘相都拿捏得如此動人。只是在平靜安詳的神態中,更令人震撼心痛于那與外表決然迥異的堅忍與烈性。
嚴小刀大步走上前去,躬身彎下腰瞅著這個人,想抱都不知從何處下手,凌河的眼神疲倦而冰冷,甚至連怨怒也瞧不出,忍疼也是忍得累壞了。嚴小刀只與對方對視一眼,彼此都無話可說。他轉向這人的腳,坐到床邊輕輕抬起凌河一條腿,不得不再捏住腳骨,用力將脫臼的位置再掰回來。
他背身聽到身后是從胸腔子里撕咬出的“嗯”的一聲,然后是漫長綿長的一口氣。他知道特別的疼。
他干這事手法確實不熟練,剛才下手太糙太重。這事要是由姓裴的來做,一定極為擅長,裴逸那個神經病大變態拆分人骨將人大卸八塊卻還能讓表面都皮肉相連,不僅完全看不出拆卸痕跡,而且精準地拿捏力道。從1至100的一套刻度尺表上,你想要感受哪道刻度線的疼痛尺度他就能讓你疼出什么尺度來。嚴小刀沒這個功力,他動了動手指一下子就拆大勁兒了,只能寄希望于復原后腳踝不要留下永久性損傷。
他又將另一只腳復位,兩條骨相很美的小腿已腫得不成樣子。
他又樓上樓下跑了兩趟,取了冰袋紗布和骨傷藥膏。冰敷過后,凌河終于從深度疼痛中得到緩解,之前都快要虛脫昏厥了。
凌河唇上那道血線,是為強忍劇痛不喊出聲,自己將下唇咬破。嚴小刀突然俯身下去,難受地快速在對方出血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吻得很輕,再將嘴唇重重落在凌河汗水淋漓的額頭上。
凌河沒再發飆,打嘴炮的力氣都耗光了,眼底行云布雨,齒間輕吐出血沫:“嚴小刀,你混蛋。”
“是,我混蛋。”嚴小刀與這人鼻尖相抵,輕聲認了個錯。
嚴小刀覺著今天這事他也是自作自受,他動手了,完后他又心疼,最后還得跑前跑后給凌先生敷藥療傷。熊二和三娘那一對哼哈二將溜上門來,一左一右守在門口狂吐舌頭,嘲笑這愚蠢的人類主子,家暴是好玩的嗎?打完了還不是你自個兒收拾一地狼藉,然后床頭下跪認錯!
凌河將疲憊渙散的眼神調出焦點,盯著他的臉意味深長道:“嚴小刀,今天這件事,是你我之間私事,與任何旁人和死人都無關,麥允良算什么他不配我放在心上……但我絕不饒恕你。
“嚴先生,你等著,我今天受的罪,改日一定全數奉還給你。”
“成,我等著。”嚴小刀幫凌河理好一頭潮濕亂發,面無表情地抽身而起。
……
屋里家具還翻倒著沒人扶,嚴小刀將破裂欲碎的茶幾挪至門口,準備找人抬下樓去賣廢品。他然后用力扶起后仰的長沙發,一顆啞光的牙白色小物件終于尋到沙發折個跟頭的機會從縫隙里掉出,嘰里咕嚕滾向墻邊,滾了好遠才停下。
嚴小刀微愣,過了一會才反應到,那是凌河剛才試圖“藏”的東西么?
他撿起那只骨牌,在手里反復摩挲,甚至摸出骨牌棱角與眾不同的渾圓度,已被誰磨鈍了八個邊角。許多重回憶掠過腦海,凌河那時無助地躺在賭桌上對他笑得妖媚,那場景新鮮得如同昨日。
這個人,這些日子,其實變化相當大,潛移默化,與當初已判若兩人,只是二人朝夕相處,反而忽略了許許多多本該重視起的細節……萬般復雜的心思那一刻風起云涌,嚴小刀猛地站起來盯著床上一動不動的人。
凌河。
對我說句實話成嗎?
你一直留著這張牌還時常拿出來偷看的“心情”,與我以為的那種“心情”,是一樣的么?
第四十一章 兩肋插刀
嚴小刀在復雜心境下忍不住再次吻了凌河,不忍碰觸破損的下唇部位, 只用自己嘴唇最輕柔溫存的接觸力道, 蹭弄對方嘴角, 小聲問:“為什么藏這張牌?”
兩人從鼻尖相抵再到幾乎將眼睫毛互相纏繞打結了,這樣的方寸之地四目交匯, 再曲徑深幽的心思恐怕也藏不住。嚴小刀有一刻心有余熱地恍悟, 他好像看穿了凌河瞳仁深處一片細碎淋漓的光芒,沿著其中伏筆的草灰蛇線, 這些光芒最終匯聚成一些有跡可循的圖案呈現道他眼前, 似琴鍵上美妙的五線曲譜, 又似鄉下農家小院那個夜晚的星空……
他就用舌尖輕輕舔了凌河沒有受傷的上唇,然后張口含住那片極薄的嘴唇。他分明感到那一片很會罵人捅刀噴毒液的嘴唇也在他唇間輕輕摩挲,凌河竟也張口含住他的下唇!
嚴小刀是萬般沒想到,凌河在肉體忍受劇烈疼痛之時, 還了他一個吻。
壓抑的淺嘗輒止引發了悸動和起伏卻又不能肆意孟浪, 只是蜻蜓點水, 卻勝過語言上無數回合的你來我往暗箭唇槍!兩人唇紋上仿佛都生出糾纏的曲線,絲絲入扣迤邐地纏繞,這就是凌河對那張八萬骨牌的回應,以凌河的方式。
兩人嘴唇分開時,凌河傲慢地白了他一眼,絕不打算妥協原諒,卻也懶得再反抗——這樣獨處時光的纏綿總之還能有多少?
凌公子是驕傲的,手握一把雙刃劍直剖兩人內心,我愛你才吻你,你惹我的待回頭再收拾你,兩廂分明。
嚴小刀也不愿道歉,他確實不忍心,但他并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面對凌河他沒有錯!他很有把握今天這事已經讓他猜了個十有八成,只是一些細節略有出入還欠琢磨。比如“云端號”上那兩名詭異的黃毛殺手,當初他懷疑這個懷疑那個,現在他就懷疑凌河,那倆殺手是否根本也是一招障眼法?既沒對他下狠手更沒有殺死凌河,假若當時用的不是尼古丁注射而是一顆子彈,凌河還有命在那等著他實施急救嗎?偏要誘使他去救,這就是攻心戰。
他都來不及跟凌河再詳細掰扯,這塊麻將牌既然都詐尸露相了凌先生您打算怎么辦,就接到樓下兄弟報訊。
寶鼎集團的大老板回來了,剛下飛機,嚴總這邊就接到自己人內線匯報。
嚴小刀將那顆牌重新放回凌河掌心,一一合攏對方五指將骨牌妥帖地握住:“骨頭和筋沒斷,養幾天就能好,這幾天千萬不能下地用力,尤其不準再爬后院那個亂石頭堆,你想出門想逃跑都告訴我,我送你走。”
凌河調開視線懟他一句:“接你的主子干爹去吧,別耽誤了時辰還得下跪磕頭。”
嚴小刀風風火火地飛步邁出大門,留給看家弟兄一句那幫人抓頭皮都無法理解的話:“不用盯人了,他想走,立刻讓他走;他想打電話叫人讓他叫人;他想開車,車庫里所有車隨便他挑一輛順眼的開走。”
戚爺都回來了,還能怎樣?
嚴小刀不能叛主,但凌河應該知道他敞開大門不再設防,反正你身后也有同伙能救你,想逃跑自己趕緊跑吧,還耗在我家里做什么?
戚寶山也沒用嚴小刀接機,沒閑工夫擺大老板的架子。這些日子津門重地形勢突變波詭云譎,山雨欲來風滿樓,哪還有心情在機場等干兒子的八抬大轎。幾輛黑車一路飛馳著回到老城區,位于林蔭道盎然幽深之處的民國白樓別墅。
凌晨微熹中,嚴小刀的車就停在別墅門外法國大梧桐樹蔭之下,仍是一身黑色西裝,長身挺立在車子旁,見了戚寶山快步走上去。戚寶山面色沉郁復雜,沒多說話,然而連夜坐紅眼航班風塵仆仆地趕路,還是讓這人臉上現出疲憊的黑圈,下巴都沒刮干凈。
戚寶山是收拾特干凈利索的那種人,每天早上必用二戰前老品牌的進口剃須膏和刀片刮臉,堅決抵制時髦高科技產品。這瘦長白凈一張好臉上,哪天若是胡子都沒刮,這就是心情不好突然間把日子過糙了。
事實上,戚寶山陰著臉是因為坐了幾小時飛機醒來想收拾臉才發現,他出門太急把常用的刀片剃須膏落在那邊酒店里,頓覺此乃遇事不祥之兆。
客廳內,戚寶山屏退閑雜人等,對干兒子勾勾手掌。待嚴小刀近前彎下腰,戚寶山突然伸二指捏了小刀的下巴,狠狠捏住,真是一臉又寵又惱的表情:“出多大事啊,我的兒!”
戚寶山一句“我的兒”,喊得嚴小刀心里一顫悠,垂下眼睫,覺著許多事愧對戚爺,許多事他私下左瞞右瞞。憑它有血緣無血緣,戚寶山信任他寵著他十余年如一日是真的,戚寶山也沒對第二個人喊過“我的兒”。
凌河騙他,他再騙他干爹。
再說戚寶山這人,為何這節骨眼了反而敢回來?因為此時市局從上到下,包括網路的平民老百姓,關注焦點都是荊港明星酒店離奇暴亡案,這事沒有水落石出之前,總之都顧不上別的事,更顧不上十幾年前沉積的舊案。舊案缺乏媒體關注度,你把它再拖一拖也沒人在意,內部就默默地拖下去了。而戚寶山到處都安有眼線,自然也是收到穩妥消息才回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