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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小刀道:“時間過去太久,這人爛了至少十幾年,肌肉紋理不可能找回來了,關鍵部位的骨頭接縫關節還是能看出一些。他應當是活著的時候被砍,砍了很久,許多刀,最終死后被分尸。
“這里這處腿骨痕跡,看起來像骨折,而且是沒有修復過的骨折,可能當時發生一場激烈打斗,從高處墜下,骨折,被人追砍,寡不敵眾,最終死亡。
“還有一些被腐蝕過的痕跡,應當是死后埋了沾染到金屬腐蝕物吧……”
鮑正威突然打斷他:“你別扯其它的,你就給我說重點,四個人?!?
法醫都沒敢報這個數,竟然四個人,可就一下子讓案件復雜程度呈幾何數疊加了,卻也撕開了許多突破口。
嚴小刀深吸一口氣:“但凡用刀,每個人的手法、力道、角度,都是不一樣的。無論是殺手,還是廚房里做飯的廚子,刀工就像指紋一樣,可以將每個人都區分開來?!?
鮑局長問:“是比較專業的行家做的么?”
嚴小刀篤定地搖頭:“不是,刀用得非常不在行?!?
鮑局長確認道:“是跟你比,用得不在行,還是……”
嚴小刀搖頭:“完全就是一群生手、烏合之眾,偶發情況下隨機殺起來了,亂刀胡砍?!?
鮑局長問出最實質的關鍵:“既然是胡砍,你怎么能判斷出是四個人?能給出這四人的肖像嗎?”
嚴小刀一手半握拳掩住口唇,思索著敘述他腦補的故事情節:“所有的人都沒有經驗,不了解砍哪個關節能最干脆利落地制服對手,所以費了許多刀。其中有這么一個人,還算冷靜不笨,眼比較毒,砍了幾個很有殺傷力的部位,迅速卸了死者的反抗能力。關鍵是,這人應當是個左撇子,砍在骨頭上是從左側傾斜進入,痕跡被磨蝕得已經非常細微,但我認為他是左撇子,跟我……跟我使刀方向是反的。”
“第二個人非常奇怪,要么是瘋子,要么智障,或者更像是精神有些特殊障礙,心理很變態。他留下痕跡是刀尖完全沖下,從上往下直不愣地戳下去……”嚴小刀講故事還自帶一套標準的動作示范,直接用鮑大人都沒看清的方式從腰間捏出一柄長刀,在桌面比劃示意,“一般人沒有這么做的,像小孩在亂搗東西,他往下這樣連續戳了許多下,動作機械重復,力量相當大,屬于他的刀尖痕跡集中在死者胯骨、骨盆這個部位?!?
“第三個人,是唯一不確定性別的,其他三人都是男的,這個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子,甚至可能是個孩子,因為他的力氣太小了,膽子也是針別兒大小,我都不理解,他為什么還要下刀呢?”嚴小刀半瞇著眼,仿佛已置身于那黑暗的雨夜荒郊野外充斥著血腥氣的案發現場,一群人劫財越貨露出猙獰的面目。
鮑局長身體前傾,聽得十分專注:“怎么叫膽子也?。俊?
嚴小刀說:“第三人痕跡全部在死者腳上,而且刀痕淺淡飄忽,至少指向三點猜測,他是在對方已倒地不能動彈時劃出的痕跡,多他幾刀少他幾刀其實無所謂;他離死者相對較遠,待在腳的方位遠離死者噴血的面目脖頸,說明他膽小害怕,具有正常人對死亡的恐懼感和同理心;他力氣小或者膽怯,哪怕只是砍腳,都軟弱無力,若不是腳上皮膚肌肉很薄,輕微碰觸到骨骼,他都不可能留下讓人察覺他存在過的痕跡?!?
鮑局長手底下快速地畫出位置圖和記錄關鍵要素:“所以這人可能是主犯身邊的跟班?”
嚴小刀憑他多年經驗道:“一般做跟班的下手才更狠,身份地位高的人不必親自動手。畢竟,誰都更希望在達成一樁目的的同時,血卻沾在別人手上。
“也有另一種可能,四個人,一起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惡事,每個人的手都必須沾上血,作為這場命案中對彼此忠心絕不叛變不吐露秘密的‘投名狀’。這人可能就是被同伙逼著動了刀,但又性格懦弱,最終只用刀刃顫顫巍巍地劃了死者的腳?!?
鮑局長不由得深深瞅了他一眼,這讓嚴小刀覺著,自己是不是說太多了,太實誠了……
鮑局長將鋼筆往紙上一戳:“第四個人?”
這次換作嚴小刀身體微微前傾,神情凝重:“第四個人是最重要的一個,他是行兇致死的主犯,或者明確地說,他下刀最狠,非常狠,雖然也是亂砍,但這是毫無心理顧忌的殘忍的亂砍。有幾刀直接砍在顱骨上、肩膀上、橫切在胸骨上,痕跡深刻,勢大力沉,不給自己留退路……這是個心狠手辣的亡命徒,對流血和人命缺乏同情。這肯定是一個年富力強的男人,手掌力氣很大,也可能是對其他幾人有一定領導和控制能力的‘大哥’角色……”
鮑局長:“……好!”
簡直太妙了。
鮑局長合上鋼筆帽,伸手攥住嚴小刀肩膀,無聲地表達了感激,多余的廢話都不必說。
鮑局長起身時還扔下一句便宜話:“小刀,我就不給你帶什么東西了。我送你東西,屬于拿好處收買你;你送我的我也不敢接,屬于收受生意人賄賂,現在什么都查得很嚴!”
嚴小刀就沒見過這么不講理還振振有詞的上司,揉著發紅的眼皮說:“鮑叔叔我明白,您意思就是告訴我,我這份編外人員的津貼補貼就不用惦記了?!?
燈下的包房內,鮑正威看著嚴小刀,內心有些感慨不太方便抒發,忍不住說了一句:“小刀,你又不知道自己親生父母。其實,你要不是那誰的干兒子,老子想認你當我干兒子?!?
這話意指略微明顯了,嚴小刀用收拾茶具的動作掩飾了情緒,沒有回應衙門局長大人如此直白的示好。他的長輩緣老人緣一直就不錯,雖沒有親爹,打他主意想認他當干兒子的人竟然不止一個。
“二姓家奴”的做法,不是他的為人,即便他打心眼里尊敬鮑正威,樂意在不碰觸某些核心利益的前提下,為對方效勞,純為義氣,不計報酬。
鮑正威也不會逼他表什么態,拍拍他肩:“就想囑咐你平時老實點,謹慎些,違法犯罪的事情,能不做就千萬不要做!有人逼你你也不準做!不然我不會徇私枉法放過你!”
嚴小刀誠懇點頭:“叔您放心,我聽您的話?!?
……
仍是鮑局長先離開茶塢,嚴小刀過幾分鐘再離開。
他坐在車上,車窗打開著,放任微涼似水的夜風撥亂前額的發型。他真不想再回“雨潤天堂”,提不起興趣到桑拿按摩房找那幾位膀大肚歪的老家伙交流,覺得無趣。又或者是被剛才鮑正威那一大堆照片膈應到了,看見骨殖聯想到尸體,聯想到尸體他連裸體都不能看了!
畢竟,嚴小刀也不是做法醫的,他并不享受琢磨研究那些東西。
他想回家。
他就想見那個能讓他放松、愉快和心安的人,哪怕某人嘴上說話很不好聽,動不動逞強拔尖,得理不饒人,但偶爾居家閑暇時捉只蛐蛐斗個嘴也挺有意思……
嚴小刀左手支在打開的車窗沿上,給守在“雨潤天堂”的副手打了電話,讓他們招呼好客人。他右手還沒好利索,就搭在身前,用一個擺幅很小但很嫻熟的動作轉了方向盤,在路口突然一個拐彎,決定不去會所了,直接回家。
就是這不經意間的猛拐,嚴小刀托著腮淡淡瞟了一眼左后視鏡。好像有輛黑車在跟他,急闖黃燈跟著他拐彎。
嚴小刀半睜著眼,眼角余光斜睨后視鏡,下一個小街路口緊接著又拐……
他直接在附近街區轉圈走了個大八字。
那輛黑車或許也瞧出這是兜圈子呢,一聲不響地在某個街口突然向反方向拐了,走掉了,只讓嚴小刀回頭瞥見車窗內年輕的側面,以帽子墨鏡掩飾面目,長相看不出來。
因為剛才跟鮑局長見過面?
有人跟蹤他和鮑正威?
還是另有其他原因?
嚴小刀一路往自家別墅小區駛去,這時沒有任何尾巴了。
許是自己做事一向謹慎多疑,眼花看錯了吧。戚寶山根本不在大陸,他也就沒什么忌諱,別人他也不怕。假若戚爺還在家門口坐鎮,他是不敢也不愿與鮑局長私下會面的。
開進別墅院子時,他望見臥室擺放書籍的起居間,一盞臺燈仍亮著光芒,那一刻點亮了整棟房子,十分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