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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小刀的背影從旋梯上消失而走的那一刻,凌河呼出一口氣,仿佛也終于能夠卸下全副武裝著繃緊的肌肉和神經,頹然地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吸氧。
極度疲憊,但眼神執著堅韌,熬了這么些年,心腸早就冷硬了。
他像放映一個緩慢悠揚的長鏡頭一樣,緩緩地側過身去,臉龐渴望地伸向窗口攝入陽光的光明之處,然而沒有夠到光明就停住了,臉仍然埋在陰影中,讓水墨云山般美好的睫毛遮住眼瞼。
會不會顯得太露骨、太急于求成了……
嚴小刀啊……
第十七章 伊豆舞女
樓下,嚴小刀整飭西裝衣領,打開房門,門外竟是身著超短款和服、露著兩條雪白大腿的一襲倩影。看打扮,這是渡邊家弄上船來的富士山歌舞團成員。老板在病床上吸氧氣瓶都不妨礙這些人走街串巷搭客掙錢。
這姑娘抹著一臉歌舞伎妝容,比京劇曹操臉譜還要慘白,都瞧不出本來面目長什么樣,嬌滴滴地對嚴總九十度鞠躬,隨即是一串溫婉嬌軟的尼桑語開場問候。
嚴小刀真一句也聽不懂,冷冷地打個手勢:您請右轉離開,順著門牌號敲隔壁老總的門去吧。
舞女當然不走,扭著腰肢大腿,邊講還邊打著手勢:嚴老板點了我的鐘啊。她同時含羞帶怯一撩小短裙,露出私密處的名牌,“戶下真優美”。
嚴小刀讀懂了肢體語言,但駁回對方的美意:“我就沒點你的鐘。”
真優美小姐趕緊又掏出自己的名片,那是一張花花綠綠帶性感照片與床上姿勢武藝特長簡介的歌舞伎名卡。
那卡片瞧著略眼熟,嚴小刀下意識往西裝衣兜摸去,摸出之前在船上簡銘爵硬塞給他的兩張“撲克牌”。他當時拿到的牌面,確實有一張是這位真優美!
戶下真優美前來赴約。
嚴小刀手肘撐著門框,笑容很有風度但帶有明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改主意了,不用服務了,女士請回。”
真優美不由分說,一步跨進來,反手就關上了門。
“嚴先生,我可以進來陪陪您么……我只待一個鐘。”
戶下真優美一掃方才在門外嫵媚勾人的撩漢模式,像立轉了表情開關,眉宇間充滿憂慮和求助之意,打眼色懇求嚴小刀。
嚴小刀從這一句就聽明白了,這說的是標準北方普通話,連外國人模仿漢語的那種獨特口音都沒有。
“你是中國人。”嚴小刀注視對方眼睛。
真優美慘白妝容之下洇出兩分羞慚之色,垂眼默認了。
嚴小刀可不會當面質問一個女孩“你年輕漂亮有手有腳干點什么不好你給尼桑鬼子干那個”!冷淡婉拒的情緒刻畫在他臉上,但他從不讓姑娘受辱難堪。他手指客廳里一只單座沙發:“坐吧。”
豪華套房客廳內坐著盛妝華服的舞女,兩人所坐位置卻相隔足有七八米遠,坐在兩個不挨邊的沙發上,場景相當可笑。在這男盜女娼盛行的“云端號”上,也算是獨一份了,令真優美小姐都有些尷尬,沒伺候過嚴總這樣的客人。
嚴小刀臉上仿佛就寫著“性冷淡”這仨字。
樓上還躺著一位行動不便的,估計凌河能聽到他們說話,聽到也無妨。
“我、我小時候母親帶我隨繼父去了島國,所以……”真優美小聲解釋了一句,也無意為墮落的人生進行開脫。
嚴小刀點點頭表示理解:“遇到麻煩事了?”
真優美迅速搖頭,手指不停捋著和服衣帶:“也沒有什么麻煩事,打擾嚴先生了。”
捱了幾分鐘冷場的尷尬,真優美恢復鎮定聲調,略微揚高聲調溫柔地問:“可以給自己倒一杯拿破侖嗎?”
嚴小刀眼神示意,姑娘自便。
真優美迅速去吧臺倒了半杯洋酒,卻也沒喝,端著酒輕手輕腳拿捏著小碎步,從后面踱到嚴小刀跟前。姑娘穿的是木屐,在嚴小刀的聽覺感受里這走路聲音震如擂鼓,絲毫沒有隱蔽感。
嚴小刀原本將右腿橫在左腿膝上,大刀金馬地坐著,很有氣場,女人一般都不敢隨便近身挑逗。他下意識將腿放下來回頭看,真優美一個錯身上來坐到他大腿上,直視著他!
嚴小刀橫了一肘隔開他與這姑娘的距離。
這招數簡直太爛了,現在歡場上的小姐們,活兒都這么糟糕?
真優美抱住他的同時,臉貼著臉,用縹緲顫抖的聲音快速耳語:“嚴先生,這里說話方便么?我,有話跟你說。”
姑娘眼神小心翼翼略顯驚惶,胸脯因緊張而起伏,也是怕被竊聽。她妝容眉心位置染了一朵精致櫻花,隨著蹙眉的神情愈加艷麗動人。嚴小刀用刻刀樣的視線試圖剝離真優美臉上那一層作為偽飾的妝容,讓姑娘愈發手足無措,坐到大腿了又不敢動,如坐針氈。
嚴小刀既不慌,也不忙,大場面見多了,不會被一個女人兩句話就忽悠著走。真優美是簡銘爵派來的探馬,還是渡邊仰山的內應?
就這時候樓上地板爆出“砰”的一聲,像是一只玻璃杯掉在地上,但幸運地沒摔碎,純粹就跑出來嚇唬人的。
真優美在嚴小刀膝蓋上驚跳了一下子,以為被她老板發現了,瞪著圓溜的杏核眼看著嚴總。
“沒事。”嚴小刀略顯無奈,對不省心的凌河內心吐槽了一句,你扔什么杯子啊!他站起身,連帶纏他身上的真優美一起薅起。男人的力氣比女人是完全壓倒性的,嚴小刀在真優美吃驚無措手慌腳亂的表情注視下直接架起姑娘快步移動,幾乎讓真優美兩腳不占地一路拖著直奔客廳拐角,路過衛生間卻沒進去,而是劍走偏鋒,進了只能容下兩人轉圜的衣帽間。
客廳附近這種衣帽間,是讓房客進門時掛外套和放置鞋子的。
狹窄,昏暗,逼仄,帶著灰塵味道,但非常安全,沒人把竊聽器安在這里邊,嚴小刀在黑暗中平靜面對姑娘的眼:“說吧。”
真優美驚魂安定,這時端詳嚴小刀俊朗臉龐的目光已蒙上一層飽滿的信任和欣賞。一道光線從衣帽間門縫扒開一只小手,淡淡地暈染氣氛。
真優美說:“嚴先生,有人可能要害你。
“幾個小時之前我上船來,比大部分客人都先上來,準備晚上的表演,我就在劇院后面的化妝間……化妝間的門可能是壞了,隔著屏風,但會議室里的人沒注意到我,我就在后面不經意聽到……渡邊先生和另外一個男人。”
嚴小刀打斷對方:“老頭子也在船上?”
真優美很確定地點頭:“當然,我的老板他,我是說,渡邊先生,他早就上船了。他心臟病復發,帶著續氧呼吸機和起搏設備,讓人抬著輪椅上船來的,看起來也快不行了。”
嚴小刀直抒關鍵點:“另外一個男的是誰?”
真優美這次是搖頭:“我躲著哪敢露面?被人發現就活不到現在了。我看不到,也沒聽出聲音,我不確定是不是船上認識的熟臉。他們提到你,說今晚或者明晚動手,說不能放你下船回去,連同跟你在一起的那位姓凌的先生,說要‘斬草除根’‘絕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