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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詫異地問怎么突然說起這個來。裴清璋說,自己連日想了想,她們當初到香港是逼不得已——既有人逼迫,也為了給母親治病——現在一則母親已經去世,二則沒什么人盯著他們,湯玉瑋的家人也都在美國,是否考慮到大洋彼岸去?
她愣了愣,說考慮考慮,畢竟作為原因之一,她自己卻根本沒想過這件事。也許是因為這幾年一直以陶靜純和裴清璋為中心生活,覺得這樣也很好,就從來沒考慮過別的。現在一下子要考慮,竟是茫然。
裴清璋見她這樣子,就分析起去留的利弊來:去,則骨肉團圓,也擺脫香港說不清楚向何處發展的混亂和說不清楚還有沒有的監視,兩個人也都可以生活得更輕松些;留,則是為了湯玉瑋的事業,她起步不錯,整個市場也的確越來越繁榮,越來越多的后來者與能人,作為前輩和老江湖的地位就越高,甚至有朝一日可以做制片人,如果貿然離去,大洋彼岸的好萊塢是沒有這樣的好事的,一切重新開始。
她們都三十五六了,老是重新開始,就沒有功德圓滿的那天了。
你考慮吧,我都隨你。裴清璋說。
她是考慮,而且一直在考慮。這選擇不像往日,往日里她所有的選擇都有更大的背景,更大的歷史車輪在隆隆轉動,一旦退回到那個背景里,有所依附自然不難選擇,只消考慮大小道路是否方向統一。現在大的都被抽去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小問題,剩下一堆彎彎曲曲岔路橫生的小徑,樹木茂密,前方是什么樣子怎么都看不清。
當然,去美國她也想,她也想看見自己的小侄子,想回到父母身邊,她離開父母已經太久了。也許在那邊,她和裴清璋還能有更美滿的生活。就像那天,裴清璋難得和她一道出來會友,在英京共席的是黎民偉和幾個曾上海的老天一公司供職的人。席間她與他們聊舊事,懷念邵醉翁,裴清璋也加入進來,也和大家聊得火熱。等到后來,黎民偉的女兒黎萱來了,還帶著同學和同學的妹妹,裴清璋一下子就和孩子們打成一片。
她在旁看著,忽然悵然若失。她和裴清璋是不會有孩子的,可裴清璋很喜歡孩子。想要彌補這一層遺憾讓裴清璋獲得更完整的人生,她也許的確應該到美國去。
可是香港有她的事業,整個行業都繁華至極,南下的人越來越多,高質量的作品也就會越來越多,誰能說以后這里不會是一個向世界展示中國文化的窗口呢?裴清璋了解她,知道她會舍不得,而且會是非常舍不得。
所以把選擇權交給她,說自己怎么樣都是可以的,還安撫她說,就算留下也沒什么。
留下真的沒什么嗎?她不覺得,她沒有裴清璋那樣的樂觀。來的人越來越多,片場也日漸變得復雜,她有些時候當攝影,看某些電影的設計,就是在傳遞訊號,但卻是她所不理解的、也看不明白的訊號,是新的?反正已經不是舊的模式了。
又用新的,真的有人在這里?
她不像裴清璋,如今早已不曾隱姓埋名了,甚至有從上海遠道而來的人專程來見她敘舊,長此以往,難保不卷入什么新的事情里。也許還是得走,只要找到個合適的機會,把自己的部分關系移植過去——再找曾共事過的美國人是不行的,誰知道他們和夫人還有沒有關系?那樣不安全。找ap的?ap能完全安全嗎?
就在兩人舉起不定、一時連船票和路線都看好了、卻沒有打算徹底斬斷這邊的一切時,6月29日,美軍進入臺灣海峽——這下,什么船票,什么不繞路的路線,都不好走了,只能等到戰爭平息。
也好,歷史車輪又一次干涉了她的人生。
遠處打著仗,中國人和美國人打仗,新生的國家和最強大的國家打仗,按道理應該挑動著所有人的神經,湯玉瑋卻不太關注,對這種大事已經表現出了冷血無情,知道關注也無用,無非浪費心力,嚼舌根也顯得自己的無知,只是埋頭工作——掙錢不好嗎?
然而在年末的有一天,大時代還是找上門來了。
那天她在大關片場,正在準備給電影《五福臨門》拍宣傳照——都是一群粵劇名伶,她不太能欣賞,所以對什么新馬師曾之類的毫不感冒,只把大家都當普通人看——她本站在化妝間里背靠著桌子,和等候采訪和照相的羅艷卿聊天。忽然有人敲門,羅艷卿叫聲進來,開門見是個化妝師。對方看她也在,打了個招呼,走到一半又說忘了件事,還不及她們喊住他轉身就跑了,羅艷卿遂笑說現在新人太多又太忙、總是搞得亂七八糟。未幾這個化妝師端著兩杯水回來了,說一杯給羅艷卿,怕一會兒弄太久了口渴,一杯給她,煩請她在等一等。
其實屋里本來有水,雖然是早就涼了的茶。但她沒說什么,只是道謝,認真看著化妝師的表情。
嗯?
化妝師把水遞給她,她放在身后的桌上。化妝師見狀愣了愣,臉上一片緊張。羅艷卿笑道,我又不吃人,你緊張什么?化妝師尷尬地賠笑,然后就要開工,請湯玉瑋挪一挪位置,讓出羅艷卿左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