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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她也不怕黑,夜路是越黑越好。她看班表,這個護士這幾天都不會上班,另外一個則是明天輪休一天。也好,分開,她就一個人搞定兩個。不然還要同事出手,不太方便——重新打石膏就很麻煩。
但真的只有這兩個人?光是這個護士,也未必敢。她早卸了妝,打扮成個瘦弱苦力,跟著小護士往海邊走。
海邊?
碼頭岸上,天黑了下著雨,是適合接頭的時候,也是適合她來跟蹤的天氣。她藏在附近的拐角,遠遠看見另一個穿風衣的男子走過來和護士肩并肩站著,兩人說的什么,她一開始沒聽清——畢竟風雨交加——然而看兩人的樣子,說著說著竟然起了爭執,她看得見護士的表情越發驚恐,男子則抓住了護士的手臂半是安撫半是威脅;未幾,護士尖叫起來,說我不干了,多少錢我都不干了,而男子惡狠狠地拿出了刀,說,你現在不干也沒有退路了!
天空沒有閃電,那刀鋒卻是亮閃閃。
末了,男子拿出一個紙包遞給護士后轉身離去。而護士留在那里,頹唐地站著。
她想了想,從房后穿過,悄悄跟上男子的步伐,與之近乎平行,正思考是等他走到哪里如何下手,竟然發現男子站在海岸邊,望著海對岸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
然后男子走了回去,回到護士身邊,對女孩伸出手。護士愣了愣,掏出紙包還給他。
接著,男子霎時間抓住護士手腕、把人拉到自己面前,然后雙手掐住女子的喉嚨,力氣之大幾乎將女子舉起來,未幾便將人扔進了海里。
嘖嘖,她在心里道。接著從自己腿上取下飛刀,對準男子的后頸,嗖——
短暫的一聲“撲通”后,岸邊恢復了寧靜。
回住處稍事休息的路上,走到半山腰,她駐足回望,看見的是燈火闌珊的城市——十二月的香港,其實氣候很舒服,很柔和,近來雖然逃港者越來越多,但總體生活還是好的,雖然艱難,她的生活也是。她今天干凈利落地處理了危險的人,如果李宗仁的確是后天走,那么明天另一個護士如何行動都不會產生危險了,這樣非常好,這叫圓滿完成任務——但她只感到深重的冷寂,秋風蕭瑟的寒冷滲入了骨頭縫了,一切都是平板的,安靜的,水泥一樣的。
對于往日她已經不想了,雖然她這里面對的都是往日的延續,但她自己的往日她不能想。至少不要主動想,因為她已經不主動地、近乎隨機的想起太多太多次了。就像有一天,在九龍寨,交完東西出來的路上,她看見一個貌美優雅老婦在吸大煙,霎時想起丁雅立;接著就覺得自己好奇怪,這種事情為什么想起丁雅立?
過了一會兒才想起,是因為丁雅立的母親吸大煙。
原來我差點兒把我們最初相遇的借口都忘了。
我是不是該都忘掉?
可是都忘掉了我還是我嗎?
一切緣起,都是前塵。呼呼風來,卷起的只是沙塵而已,不但讓她看不清,還叫她淚流滿面。
自陶靜純去世,已經過去了半年,湯玉瑋一直陪著裴清璋料理傷心。裴清璋總是執迷于想要知道那眼神的含義,以及自己為什么覺得母親的眼神陌生。湯玉瑋能給的解釋很多,從回光返照、希望自己照顧她唯一的女兒,到那時候的陶靜純心里的想法是有生之年從來沒有的所以裴清璋看不懂,或者干脆什么都沒想、看自己也是認錯了,等等,五花八門什么都有。但她也知道,任何一個解釋裴清璋都不會滿意,解釋不是重點,重點是裴清璋要接受事實。裴清璋時而覺得是這樣,時而又是那樣,一段時間不想了,偶爾又會想起來。她有時候都想勸裴清璋,可以對著家里陶靜純的骨灰甕說話的,但又怕裴清璋覺得自己失去了理智。
甚至連傷心都要控制,堵不如疏,可大壩的主人不肯開閘。
四月的時候裴清璋終于好了些,有一日認真地對她說,咱們要不要考慮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