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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丁雅立走到屋檐下，抬頭看著沉沉欲雨的天空，她覺得自己會記住這個(gè)畫面，記一輩子。

“人生當(dāng)然有喜有悲，但更多的時(shí)候，是一種喜悲參半、很難說得清楚的情緒。日日都是這樣過，漸漸不知道算是快樂還是不快樂。”

她想說你一定要快樂，卻不能開口。只是在后面默默地望著丁雅立的背影，像以往一樣。

當(dāng)晚回家，她寫了一封信。準(zhǔn)備好錢，到時(shí)候走的那天給門房，讓門房第二天去送。這樣丁雅立會在8號收到信，讀到信的時(shí)候，她的確已經(jīng)在海上了。

也不是故意要如此，營造什么氛圍，制造什么情境——以后所有的回憶都會不期而至的——而是只有那樣，她才覺得自己對丁雅立最后的話，在能夠真實(shí)的地方盡量真實(shí)。

我留給你的謊言已經(jīng)太多了。雖然不曾傷害你，可依然是欺騙。

離開上海之前她干的最后一件事，是在出發(fā)前的夜晚，在丁雅立家外面馬路上僻靜處，迎著小雨，看那幢房子，看了很久很久。一邊看，一邊哭，不發(fā)出一絲聲音。

也許你永遠(yuǎn)不會知道我真正的身份，你只會記得萬小鷹是個(gè)汪偽的特務(wù)，76號的漢奸。

也許我在你心里永遠(yuǎn)是小小年紀(jì)。

這樣也好。

次日清晨，她走出公寓門的時(shí)候，一手拎著行李，一手緊捏著信和錢，走到門口就順勢把東西遞給門房，門房見了大鈔自然千恩萬謝，她一夜未眠，兩眼發(fā)紅，沒看門房，“記得送去。”

雅立，記得去拿。

記得和我說再見。

第五十章

丁雅立拿到信的當(dāng)時(shí)，心跳之快，自己都沒見過。等沖到咖啡館，拿到東西，也沒降下來。

胸口咚咚，她握著那條簽，站在咖啡館外面的空地里，人來人往霎時(shí)化作背景，模糊，后退，回憶像海嘯一般襲來。

是那次，經(jīng)過了去虹口給猶太人送東西的考驗(yàn)，她們彼此之間已有信任，她說下海廟被毀了，眼下想禮佛都不知應(yīng)該去哪里，萬小鷹便說，四大寺你喜歡哪一個(gè)，咱們就去哪一個(gè)。

她只是嗔著好玩，她只是配合，那樣有默契。

末了在真如寺，一時(shí)興起，求了支簽。她還記得是她說，哎呀怎么只是中上。而萬小鷹說，上上也難得啊。

然后她說，送給你吧，這話更像是旺姻緣的，給你合適。而萬小鷹只是笑，說自己嫌棄的就送給我？

她以為都是玩笑，她以為自己忘了。

她一早起，便有人送信來，說給她的。她覺得奇怪，誰還給自己寫信？打開先看落款，看見竟然是萬小鷹。信里說，見字如晤，我走了。

你走了？

等你看到信的時(shí)候，我已經(jīng)在海面上了。我從未坐過這個(gè)方向的船，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陸地。如果看得見，我會揮手與你告別的。

你去哪兒了？

不要擔(dān)心我，無需掛記我。請你相信，雖然不能告訴你我去了哪里，但我會好好的。

不告訴我，為什么？不是說已經(jīng)和那些事情都沒什么關(guān)系了嗎？

這些年來，與你相識，是我人生中最幸運(yùn)的事。我度過了很快樂很快樂的時(shí)光。并非因?yàn)榘l(fā)了財(cái)，而是因?yàn)橛鲆娔恪Ｊ郎弦哉嫘拇业娜瞬欢啵乙哉嫘南啻囊膊欢唷ＯＭ愫臀以谝黄鸬臍q月于你而言也是快樂的。

是啊，我也……

也許我們還會相見的。等我們重逢時(shí)，我會像與你告別時(shí)一樣，祝你遂順，祝你安康，祝你幸福。

再見。

再見。

她站在晨光熹微的客廳里，被滿心的惆悵激出了眼淚。但要不是眼淚落在信紙上、聲音大得嚇到了她，她才不會知道自己哭了。一時(shí)間又連忙從旁邊取過干毛巾沾去眼淚、生怕暈開了字跡，一時(shí)又想把信紙小心收好、卻還想看看，竟然拿在手里，手足無措，最后終于坐下來。

說要再見，也許再也不會見了。她不愿意去這樣想更不愿意相信，可她就是這樣感覺，感覺萬小鷹字里行間就是這個(gè)意思。她沒有笨到去問為什么，她早就知道萬小鷹身上的神秘是自己不該去問的。她此前好奇過多少次萬小鷹選擇干這行的原因，萬小鷹都避而不答，她也就早早喪失了攀爬高墻的心——里面?zhèn)鱽淼镍B鳴花香還不夠讓她愉快嗎？不說就不說吧。

現(xiàn)在成了未解之謎、石沉大海了。

她搖搖頭，抹兩下眼淚，新的眼淚又從眼眶里流出來。為了萬小鷹竟然可以哭成這樣嗎？心竟然在痛啊，好像被割掉了什么一樣痛，好像當(dāng)初得知自己被悔婚一樣——不，甚至比那還難過。當(dāng)那已經(jīng)不算事了之后，這件事本該也不算事的，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