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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當然還說了,渣打和匯豐各在那里,存折在這里,已經到賬,可以去取用了。
她說了一句謝謝,他說了一句客氣。她麻煩他用車把裴清璋送回醫院,自己留下收拾東西,再去置辦別的東西,他說好。
從那天之后她再也沒有見過他。無論是憑欄吹夜風還是騎單車上山,買菜買藥取錢取信,她總能找到兩三個跟著她的人,但再也沒有那個人。
有時候——意識真的因為熱或者疲倦而恍惚的時候——她會想,他羨慕自己能脫離,他想脫離嗎?
她當然知道“能不能”是另一個幾乎不存疑的問題。就像你坐在火車上,偏想往天上飛。
裴清璋經常留在醫院照顧母親,她總是害怕陶靜純不能適應新環境——事實證明擔憂得對也不對,陶靜純能夠適應,只要那個常熟大姐留下當翻譯。那個大姐,當然也不止是護工而已——自己就負責做好后勤。每日來往于香港的街市,有一次還專門為了買南貨到中環去了一趟,皇后道,必打街,還是那樣子,只是有一種人去樓空的空寂,再到旺角去,再到上環去,再到永樂街、文咸街,就凋敝起來,與戰前相比,有的地方炸沒了,有的地方破敗了,連門頭都掉下來。她騎單車路過,幾乎覺得自己是一只飛鳥,正掠過與自己毫無關系的時空。
一去也不過十年,還不到十年,一場大戰,破壞一切。一切繁華都是人類的美好追求,終歸也被人類自己的瘋狂所毀滅。
路過半島酒店,聽說此地當時還被征用作軍營。現在要重新開業了。十年前自己來的時候,曾經接待自己的人,看了看自己的履歷,發現她祖籍南潯,好奇地問她知不知道張靜江,她說——
說什么來著?
哦,說,認識,老房子住得近。
那人挑起眉毛笑了笑,當然對這個答案有些詫異。當然后來那人待自己很好。自己最后知道的那人的下落,還是三年前,聽說去了北平。
那人挺可愛的,路過半島時,對她說,像你們這樣的人,應該去那里面住,不該和我們這樣的人在一起。
自己調皮地說我請你進去。那人說好,改日吧。
改日。
她搖頭笑笑,繼續奮力騎車。
回到闊別近十年的香港,除了覺得人事皆非,似乎連帶自己都變了。她一向覺得自己語言天賦不錯,當時來香港的時候粵語學得很快啊,雖然快十年沒怎么說,到底應該還是會的。誰知道來了發現忘得差不多了,只好重新學起,重新說起。有趣的是,裴清璋反而比她學得快,哪怕裴清璋每天不過是住處、病房的兩點一線,面對的除了一群醫生護士就是總是在聽粵劇的干瘦的老房東。她有一天在病房,聽見裴清璋先是用粵語和護士交流用藥的事情,接著就用常熟話和護工說話,切換自如,毫無問題,不像她容易說串了。
由是,有一天晚上,她從背后抱著裴清璋,兩人一道面對著開了一條小縫不斷吹來帶著花香的暖風的窗子,睡前漫無邊際地聊著天,她對裴清璋說,不如以后在香港大學覓個教職。
“教書我還沒干過,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裴清璋說。
“但你語言天賦是真的千萬別浪費了。去教法語吧,肯定會有人欣賞的。說不定還有學生追著你上課呢。”
裴清璋輕笑一聲,她聽出來這是嘴上雖然說“怎么會”心里卻十分滿意的信號,遂一直說,說得天花亂墜,說得美好萬分,說得兩人都笑。末了,裴清璋輕輕嘆一口氣:“也不知道學校什么時候回來,也許等它復校,都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再說——”她轉過身來面對著她,“萬一情況好了,寬松了,咱們也可以去美國。”
是啊去美國。她也想。她也知道去美國需要等到“寬松了”,等到“情況好了”,再加上陶靜純的健康,除此以外別的障礙是不存在的——都不能稱之為障礙。
兩人在出發前還給美國的父母去了信——去了兩封,一樣內容,因為一直聽父母說要搬家去西雅圖,把洛杉磯的事情交給哥哥之后去養老,但臨行前來不及知道到底搬沒搬:說一年半載暫時不要聯系她們,不要問為什么。避免暴露行蹤,也只能如此。但這樣就意味著她們在香港必須全部依靠自己,一切重新開始,絕無外援——哪怕那外援力量強大。
雖然剛來未幾,還不適合找工作,但她時常從市中心過,沿路看房子,也看周圍地形,打量個仔細。有時候從石塘咀穿過,燈紅酒綠,戰后的鶯鶯燕燕和戰前也沒有區別,她總是去打量那些倚門招搖的煙花女子的表情,看見的總是濃妝之下深深的疲憊,然后看著看著就會發現附近看門男子的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