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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面對的現實與殘酷已經夠多了,如果天真有時能讓她更快樂,為什么不?她選擇天真,世界也依然會是那么殘酷,不是嗎?
她于是和湯玉瑋依舊如常生活。聽湯玉瑋說戲劇與電影界的新聞故事,和湯玉瑋一道去看戲,這樣那樣的戲都看、挑選只依靠湯玉瑋的品味,從湯玉瑋那里看到第一本中文版的《時代》,聽湯玉瑋對它的介紹,遙想世界那邊叫紐約的那個城市。
有時候她會發現,湯玉瑋會在她背后默默望著她的背影。一開始她會有些擔憂,于是抱著揭開謎底的念頭猛然轉身,后來習慣了,有時候只是任由湯玉瑋望著,或者偶爾也會轉身看回去:但無論如何,她看見的都是湯玉瑋輕輕抬一抬眉毛、一臉溫柔的表情,那雙眼睛里,像即將到來的秋天的平靜湖面。
因為那種目光,有時她明知道湯玉瑋在等她,等她做完手上的事轉過身去,她也會故意拖延,以期在這樣的目光里多呆一會兒。
就一會兒。時間過得很慢,沒有任何紛擾的一會兒。
這樣沒有紛擾的日子竟然也幸運地持續了一整個夏天,直到那天入秋之后,她正在盤算著是否要早點給母親中秋的宴請和送禮預備錢,走進家門,就聽見母親在嗚嗚哭泣。
她循聲走進餐廳,看見女傭在安慰母親。“媽媽,怎么了?”母親只是哭,不說,哭到傷心處嗚咽起來,呼吸都急促。她只好問女傭,“怎么回事?”
女傭是后來找的無兒無女的寡婦,做事認真手腳麻利,已經獲得了她的信任,此刻道:“上午,小姐你離家早,太太是十點才起的。我給太太做完早餐,去買了菜,回來就看見有一群不三不四的家伙,堵在家門口,說什么要找這家的主人討公道。我就上去問他們是干什么的,他們只是吵嚷,說上門來要債,說老爺還在的時候欠了他們的錢,如今利滾利不知道多少錢,讓還。我本來想說家里根本沒有人,不要混鬧,他們說剛才都看見有人了,開門開了條縫就關上了,明擺著想逃債。我就和他們推搡一陣,好不容易擠進家門,一進來就關上了,他們還在外面吵了好久。我進來就找太太,太太就在樓上臥室里……”
也不知道是整個事情里母親的表現都太不堪,還是女傭覺得繼續說下去母親會哭得更慘,總之是住了嘴,而她問:“那些人什么時候走的?”
“鬧到下午兩點多。”
可夠能鬧的,她想,先安撫母親。誰知道母親哭哭啼啼地說起什么“都是你父親干的好事”、“那么多人也不知道怎么辦是好”,她實在覺得哭也沒用,忍不住說了一句:“媽媽,那些人說得有沒有根據還不知道呢,萬一只是嚇唬人呢?現在這樣的流氓很多,你不要擔心。爸爸去世的時候不是已經讓親戚們都來把賬算清了嗎?不要別人一說你就信了……”
她是這樣安慰母親的,也是這樣想的,好像一旦涉及到她們家的財產,她就成了一只勇敢的母雞,寸步不讓。然而那些要債的癟三還是來了,一再地來,還被她撞見了兩次,總是一群人,比上次湯玉瑋在路燈下打走的那一群還要多,還要難纏,更加人模狗樣、不干人事。她報了巡捕房,巡捕房來了人,結果這些家伙第二天照舊來,根本不怕。女傭說也許和巡捕房串通一氣,她不說話,心想是否串通一氣都一樣,都一樣。
她向來不知道怎么應付這些流氓,遂以不應付為應付,如同冷暴力就是暴力一樣。這一招倒還管用,只要他們不再做出什么過激之舉——比如砸她們家窗子——就行。結果這伙人的確是沒有砸窗子,甚至有幾日都不見了,得此空閑,她就開始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這些人來,又不說替誰討債——當然自己也沒問——更不像債主,若說憑空要挾,為什么偏偏選中她?欺負她家里只有女人?
這里尚且沒有想通,數日后她下班回家,打開家門聞見雞湯濃香,正要問為什么忽然燉雞湯,就看見餐廳里坐著她四伯,她管他明面兒上叫四大爺,背地里不太喜歡這個年輕時一直留著辮子、戴著瓜皮帽的胖大男人。要說,她爺爺這個打扮還有道理,四大爺長的時候就沒了科舉,何苦再假裝這號前清遺老?這么想似乎遺老和遺少竟然有尊卑之別。
雖然四大爺后來也改了,穿西裝,打領帶,三件套,拄手杖,可是自己已經無法把他前后兩種完全相異的打扮分開了,好像他即便穿新式衣服,也有虛空中的辮子掛在那里。
“四大爺來了。”她過去坐下,老老實實地問好。四大爺看她一眼,笑了笑,又看向裴母,收起煙斗——她忍不住要想這家伙攀附西洋已經到這一步了?煙袋鍋都不要了?——道:“總之,就是這樣。我也不好多說什么,只是帶個話。前番的事,我也說了,是他們不對。但這個事還是要解決,啊,你們母女還是要商量一下。”
說罷起身就走,裴清璋禮貌地留飯,四大爺禮貌地拒絕。
她問母親四大爺來干什么,母親不語,未幾竟滴滴答答落下淚來。第二天趕上周末,湯玉瑋正好來找她,她呢,已經一夜失眠煩憂忘了這事,等到湯玉瑋來,癟三們也來了。湯玉瑋來時是半上午,站在門口與那些癟三就吵。裴清璋本來不希望她知道此事,至少不是以這樣的方式,但一吵一鬧,等湯玉瑋差點兒用打人的方法連騙帶嚇地趕走了癟三,已經知道個大概了。
她把母親哄上樓去休息,讓女傭給母親熬藥,自己和湯玉瑋在廚房就著昨晚的雞湯下了面吃。一邊吃,湯玉瑋一邊問:“怎么回事?什么要債?要是是敲詐,趁早收拾——”
“不是。”她說,“至少目前看來,不是。昨天我四大爺過來了,說實際上是我父親十幾年前拿著一筆錢去投資。就像他干的大部分事情一樣,這筆也沒掙錢,全部蝕了,干干凈凈。”
“借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