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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吃飯,我可要把我的口紅錢吃回來,哈哈哈哈!”
她何必懷疑,她想,這樣的懷疑對她半點好處也沒有。
作者有話說:
{36}孟浩然《夜歸鹿門歌》
{37}周璇的丈夫嚴華的妹妹
第十章
湯玉瑋給她買的那支口紅,之后她一直都沒用,就放著,放在抽屜里,有點兒孤零零的。每次打開抽屜看見它,她就想起那天。湯玉瑋對著鏡子試口紅,店員扶著鏡子,她側面看見去,看得見湯玉瑋的臉,看得見艷麗的紅色把湯玉瑋的雙唇染得更紅潤,更美麗。
十年前上學的時候她就知道,徹徹底底地知道,真心實意地承認,湯玉瑋比她漂亮。自己總是一臉自我克制,生于遺老家庭,就是百般不愿,一照相臉上竟然還是帶一股前清的味兒,相館老板總是說“笑一笑嘛,小姐”。湯玉瑋呢,奔放自如,沒有負擔,家里有錢,那股子東洋的長相經歷一番西洋的洗禮,看著是中國人沒錯,卻東洋西洋都喜歡都說好看了,就是比她自信——憑什么不?骨子里人家就應該比她自信。
湯玉瑋從美色上就比她強,那鏡子里只看著口紅與雙唇的眼神,專注,精明——那時候裴清璋就想起自己讀過的書里那些人物。有時作為讀者,帶著上帝視角去看,都不得不佩服角色聰明與算計,現在自己成了局中人,怎么可能斗得過湯玉瑋?
所以就在那時候她感謝了自己,感謝自己依然鼓起勇氣來和湯玉瑋逛街。雖然說不來也不會怎么樣,或者無論會怎么樣自己也無法防范,那還不如就平常處之,努力藏拙。
不如此,不知道要招惹什么禍事。
另一條路,她也知道,無非是徹底與湯玉瑋斷了。不可一刀切斷,而是緩緩地斷,以免湯玉瑋起疑。可是……
可要真是斷了,她自己也心有不甘。仿佛手里舉著刀就要砍下去,卻半天舉棋不定,別說各砍多少,就是砍不砍都決定不了。
她的確舍不得。
一邊撒謊,一邊生活。
她不是白瑞德不是郝思嘉,她可以的。她可以假裝不知道湯玉瑋的身份,讓湯玉瑋也不知道她的身份,一切不就太平無事了?太平無事,亂世中她還能有一個朋友支撐著她。
就假裝一切如常吧,反正自己也經常隱瞞這樣隱瞞那樣,湯玉瑋不至于立刻懷疑什么,懷疑也不會如何。慢慢地什么都沒有發生一切回歸正常,湯玉瑋就不會再懷疑什么了,她大可以順著湯玉瑋,她……
就這樣,就這樣。
為了這樣做她甚至主動提出去看火爆的《洪宣嬌》。她也學會了用計——即便是她熟悉的、年少時常用的計謀——沒有直接說自己想看,單純是提到,表達了自己感興趣,中間岔著幾句“聽說很難訂票”,果然湯玉瑋如她所料地主動說自己和導演費穆相識,肯定可以訂得到,問她去不去。
她當然去。
也不知道為啥就火爆成這樣子,饒是湯玉瑋的手腕確實可以,訂到的都是4月19日的票,周六,人多的很。她現在正穿戴整齊,準備出門去蘭心看戲,湯玉瑋說在那頭等她。走沒幾步,大路上看見黃包車就招手。坐上去,她望著車夫的脊背,想著的卻還是如何和湯玉瑋說話。她那思維縝密堪比織布機的腦子,想想覺得什么都有可能說到,露馬腳的地方太多,自己要是每次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防備,總有一天會漸漸放松,最后馬腳露出來,于是覺得累;覺得累了之后,又開始想,想想覺得既然如此也沒必要專門防備,十二分精神也許不需要,警醒點就好了,就像和巫山說話——
想著想著搖起頭來,怎么會這樣?我需要和像巫山說話那樣和湯玉瑋說話?
那天真是又緊張又尷尬又好笑。走出永安,她本來已經放松了些,準備去吃個飯就找個理由散了,或者吃完飯心情好了不散也可以。誰曉得沒走兩步遇見萬小鷹。她知道萬小鷹去了76號,她從前對萬小鷹沒有好感也沒有厭惡,現在似乎也沒有變化。從前萬小鷹倒是很主動地靠近她,她當時覺得萬小鷹是出于難以說明的投緣感才這樣做,現在更加說不清了。是巫山告訴她萬小鷹去了76號的消息,她出了一開始的震驚之外,就是問巫山要她做什么,巫山笑道說你知道就好,先保護自己。那時候她覺得交集不多交往不深,裝不認識多好?后來偶遇一兩次,也就打個招呼假裝自己一個公董局的小職員害怕76號就行了。天曉得怎么自己身邊帶著一個身份不明的湯玉瑋的時候還能遇見這漢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