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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雅立“哦”一聲,看來是不太了解,她繼續道:“您知道,棉紗這樣東西,重慶、英國、法國、德國、日本人,誰都要,要出手很容易。而且去年五六月間的事情{31}過去了,現在正是抄底的好時候。量嘛,我一個人當然吃不下,想多請幾位太太一起,幾家人一起,就都有得賺,而且人越多賺得越多。”
她說得緩慢,在關鍵之處還停頓一下,一邊說一邊觀察丁雅立的表情。她發現丁雅立很聰明,能很快地理解自己在說的是什么意思,現在的表情已經成功克制成了無表情,以便下一步向任何方向變化。
向我想的方向變化吧,她繼續道:“這一批,我自有門路出去。國貨運輸管理處也好{32},別的暗地里的出路也罷,您不用擔心。雖然說《禁運資敵物品條例》是有的,可誰遵守呢?就是蔣某人他自己,重慶那么多人口,誰能不要棉紗?能誰不穿衣?這個世道,人人有求于你時,條條路都是大路。不過不通羅馬,專通發財,通金山。哈哈哈哈!”
她仰起頭笑,眼角瞥見丁雅立也陪著笑,輕輕點著頭。
“怎么樣?您想一起嗎?”
其實每次這么干她都覺得自己像個推銷員。雖然按理來說,投機倒把,她應該不用推銷,她有門路就應該人人上趕著來找她才對。可轉念一想,現在投機倒把也很容易,真能的和假冒的都很多,現在是得當推銷員,推銷的不是投機倒把這件事,而是跟著自己投機倒把。
“當然,當然。”丁雅立說,“當然愿意,有你帶著,那是再好不過了。”
“那好那好。明天我把詳細內容和通行證一道送過來。”接著她就開始吹噓自己能干什么,而丁雅立只是聽著,不時附和;她改說那些找錯了人去合伙投機的家伙的下場時,丁雅立也沒有很驚訝——或者說,那種驚嘆太假裝,她都想勸一句,別演了,你不會演。
“說起來,您家里也是大家族,對吧?”
丁雅立愣了愣,“對,是啊。怎么?”
“沒什么沒什么,我就想問問看,您的家里還有沒有人想一道的,有的話,我還好聯系一道去換成金子,保值點。”
不然人少了不好換,她想,這是實話。
丁雅立顯然不防備還有這么一句,竟然一時語塞,張著嘴愣是好幾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許多年后,萬小鷹曾經回想這一次初遇,覺得自己其實不應該給丁雅立那么多難堪。但那時是那時,她的確只能如此。那一刻的她,一邊等著丁雅立的回答,一邊好整以暇地夾起一塊無錫排骨,嗯,夠甜,錢的確是有的。
“我想還是不了吧。”末了,丁雅立道,“他們烏七八糟的,什么都不懂,光想要錢,我怕反而壞事。”
她抬起頭,看見丁雅立對自己抱歉地笑著,她也報以微笑。希望不是個虛假的微笑,或者即便是虛假的,也假得像真的才好。
離開盛宅的時候,萬小鷹還不知道,自己在將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都管那里叫“丁宅”。她只是一邊走一邊回想著今夜的種種,回憶著和丁雅立的對話,丁雅立的反應,丁雅立的神情。她沒有開出更多的東西,她不著急,不需要著急,盛東聲的盤算很簡單,讓妻子出面,官太太和小姑娘的交往,當然比自己親自和前妻的侄女有往來要避人耳目些。而且盛東聲想要的東西她也很清楚,她的確能給他。自己手里有餌,還很多,不怕他不上鉤。但是讓他上鉤太容易也不行。河釣打窩,還要這條魚多轉悠幾個地方才行。如果直接就上鉤,對她而言,也未免有些不安全。中間用丁雅立作為一個中介和遮擋,雖然看上去有些費事、還引入了第三人增加了潛在的風險,甚至是齷齪的——自己行不行兩說,先把妻子頂出來,自己能躲就躲,在自己與妻子之間首選保全自己——但也是一種好的做法,對他們彼此都好。
也正符合她的計劃,正中下懷。
她也需要丁雅立。不止是投機倒把。
只不過,她覺得丁雅立這人能不能順勢拉攏還有待觀察——畢竟單從今天看來,她還把握不好丁雅立的政治立場。要真是只投機倒把,倒還好了,然而不是。
當然,丁雅立在她看來很有趣。不是那種常見的汪政府的官太太,不是那些只知道錢的人,不是……
她還只能對丁雅立做排除法,而不能定義。
丁雅立坐在客廳里休息,喝點茶解酒。她從來不善于喝酒,也不喜歡喝酒,什么酒都不喜歡。今天為了陪萬小鷹,這也是豁出去了。她細細回想今晚發生的一切,還是覺得萬小鷹很奇怪。她當然看得出來邀請她去入伙的事情就是一種交換,可萬小鷹那態度,倒不是那么強求——要是真的強求,直接說這么個條件有什么不可以呢?她看得出來萬小鷹那種玩世不恭的品性當然沒給主人考慮別人想法的能力,也不需要,畢竟萬小鷹大可以直來直往地對她,而且如此照顧她的臉面,也不大可能是為了盛東聲——盛東聲要求她的事情多了去,根本沒有反過去拿捏人家的能力——那能是為了什么?自己就更沒有值得她圖的東西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