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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雅立從小就不喜歡自己看不透的人。在未婚夫事件時候就更加回避令人迷惑的人與事。然而現在她沒有辦法。她放下茶杯,靠進沙發里,閉上眼,陣陣頭暈。想起往日,感覺自己仿佛一直在種種沒有辦法中閃轉騰挪,想要伸手去獲取時,連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于是也就不知道自己的手夠不夠長了。
作者有話說:
{29}吳四寶,佘愛珍。
{30}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特務委員會特工總部,即76號。
{31}“1939年9月,納粹德國悍然進攻波蘭,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了,1940年5月,德國全面進攻荷蘭、比利時與法國,歐洲時局大震,上海投機客乘機以每大包1000元的價格購買了大量棉花,儲存在倉庫里,以致阻滯了國內市場以及正想將棉花運往歐洲的外國貿易公司,當月底,價格上漲到2000元一大包。然而,投機客沒有料到德法交戰那么快就有了結局,他們仍然持貨不放。6月25日,法國被迫與德國簽署停戰協議,日本迅速迫使法國維希當局向中國船舶關閉口岸,人為上漲的棉花市場應聲崩潰,50多家進出口公司一夜破產,股市行情更是一落千丈……“——《跌蕩一百年》
此處后續棉紗價格與處理方法是假設的。
{32}重慶政府設在上海的負責物資購買的機構。
第八章
煙花三月,裴清璋自己不是煙花女子更不是清客相公,下不了揚州,卻還有一番別的麻煩。郁秉堅讓她準備好去監聽一個人。她問了問是誰,知道之后大感驚訝,幾乎不可置信。其實郁秉堅一直不能算她的上峰,她的上峰巫山她也從來不認識,見面最多的是在教堂的懺悔室,看不見人,只能聽,一般也不見面,常平的任務安排都是通過郁秉堅告知。不過郁秉堅待她很禮貌很尊重,最多自稱高半級,但凡能告訴她的他都會說,絕不隱瞞。
當然,不能告訴她的也打死不說,說是為了她的安全。她當然也知道這的確是為了她的安全,但她做的這些事已經夠不安全了,現在竟然還能更加不安全。郁秉堅讓她準備好,主要是準備好手藝,隨時可能去監聽一個表面上中立、暗地里持有抗日立場的女士與一個漢奸的晚餐。地點已經確定,是國際飯店{33}二樓豐澤樓的一間包廂,隔間已經準備好,直接去就行了,她不用帶任何設備。
監聽他們吃飯時說的話?她問。
嗯,你明白的。
她倒是明白。一旦那位女士有點什么風吹草動,則端看“風大不大”——大,就要提前把草整個剪干凈,免得這草真的被吹向日本人那一邊,于抗戰大局不利。
大局不利。殺了難道就真的有利?不利又會有多不利?她知道自己的臉上大概又遍布無奈的表情了,確定沒有別的要求之后就匆匆起身離去。
精神上的壓力就像水一樣,四面八方地包裹上來。
幸好剛才不曾在郁秉堅面前露出這樣的想法。她當然有反侵略的抗日的立場和民族之恨,你打死她,她也不愿意去做漢奸,她不能。但要她上前線,她也不敢,她沒有這份勇氣,這份勇氣要求她愿意付出現在已經擁有的一切,她害怕失去這一切,因為失去了這些將沒有任何人能給予她任何等價的補償——至少她想象不到——自己接近煢煢孑立卻又還帶著不能拋棄的母親,她只能如此,兩只手拉著方向時而相同時而相反的馬匹,有時候覺得自己就要被扯成兩段了。
走著走著她停下來,深深吸一口氣。
不,我要想辦法分擔一點。我要出氣,我要——
我要給湯玉瑋打個電話。
說著,她倒沒有去找電話——畢竟也不知道湯玉瑋此時此刻在哪里——而是打開手提袋看看身上零錢還剩多少,夠不夠周末去看戲。又想走到最近的戲院去看看有什么戲,轉念又作罷,橫豎自己不會比湯玉瑋更清楚。到時候直接問湯玉瑋就好了,自己邀請她,她必然不會拒絕。
就這樣,在麻煩事來之前,先休息一下。去看一場好看的戲,新奇的戲,和湯玉瑋一起看,看完聽她說這場戲,說這場戲有什么特殊,哪里好,哪里不好。像之前,1月,她們去皇后劇院看滬劇《魂斷藍橋》。湯玉瑋說起電影,就說到費雯麗,說費雯麗就說到了《亂世佳人》。她只看過原著《飄》,還沒看過電影,而湯玉瑋兩個都看過,便一路按著她的回憶和提問說電影中的劇情,一會兒說費雯麗的美麗,一會兒說克拉克·蓋博的英俊——她對這些都缺乏興趣,沒看過誰知道?兩人就討論起情節來。她實在太過目不忘,連書里的臺詞都能記得,湯玉瑋只記得比較精彩的幾段,兩相核對,湯玉瑋就背起來:
“‘我不能既跟你生活在一起,又對你撒謊,我希望我還能在乎你做的事,或是你到哪里去,可我做不到了’。”
湯玉瑋說完,她看那神態,簡直好像一個白瑞德站在她眼前似的!那時候她可不覺得自己是郝思嘉,于是道:“你覺得這是白瑞德最凄慘的臺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