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可拉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裴清璋有時這樣想。甚至就這樣希望。希望這春風一樣美好感覺持續下去,直到上海漫長陰冷的冬天結束。
比如這一天,是湯玉瑋要來接她下班,然后再一道去買點過年用的東西。她本來盤算好了,一路先買點自己要預備的東西,然后再給湯玉瑋買點——湯玉瑋說自己過年不回南潯,就只和留在上海的堂哥一家人吃頓飯就算完了——湯玉瑋要是收,她就順勢邀請湯玉瑋到自己家來過年,吃完年夜飯就可以過來;要是不收,也可以趁勢邀請,連禮物都不收了,上門來啊。
媽媽喜歡你。她想說,哪怕其實也沒有。是我想要你來。因為,我也不想整個年節光是我一個人應付那些親戚,我想和你一起,不是和你一起應付,不需要你來應付,只是和你一起,我有一個理由逃避。
那樣也許是不一樣的過年……
正這么想著,她走出公董局大樓,準備去附近先買點糕點,這樣一會兒就不用繞路。天色已暗華燈初上,她轉過街角,想從小巷背街抄近路,沒想到一走進小巷就遇見一群癟三。精瘦的一群竹竿,穿著單薄的棉衣,圍著破爛火盆里的點點木炭,正在取暖。她的高跟鞋咔噠咔噠,腳步停下的時候周圍被打破的寂靜像水面的波紋一樣,全部向她涌過來,目光也一樣。
別人看她,她看別人,知道彼此不對付,近路也走不成了,轉身就要走——結果剛剛轉過去,聽見布鞋鞋底在地面上摩擦的聲音,一聲油膩膩的——“小姑娘到哪里去???”
她加快腳步,卻又不像顯得自己像是落荒而逃,后面的叫喊聲卻愈加輕浮浪蕩,漸有了一人起頭眾人起哄的架勢。我問你去哪里,你怎么跑???害羞???她感覺自己臉上燒了起來,真想轉過身去一通大鬧,又怕鬧了也不敵,自己的英勇反而成了他們拿她取笑的材料,更是羞憤,一時束手無策,只好加快腳步。
可背后的腳步聲和起哄越發近了,巷子口的路燈還那樣遙遠,也不見周圍有什么巡捕出現——真是可笑,中國人在自己的地盤上,還要需要洋人、紅頭阿三來維護自己的體面和尊嚴,免于被同胞羞辱,這難道不是——
有那么一瞬間,她感覺身后有一只手,差一點就要拉到她的胳膊肘。
接著是刺耳的自行車剎車聲,是癟三的驚呼尖叫。
她下意識地側身、躲開,把包放在身后掩蓋著——畢竟里面有現金——站在路燈下,明里往暗處看去,看不清是怎么回事,只聽見一片混亂的叫罵中,忽然有個女性的嗓音在以一敵三地罵這伙人是戇頭戇腦的小赤佬,再騷擾良家婦女,就要請儂吃生活28},讓他們明天早起就翹辮子。
還有許多臟話,她聽不太清更聽不太懂;但她聽出來了,那暗里兇悍的女人,是湯玉瑋。
癟三頭子叫罵,說哪里來的小姑娘,還敢撞我們!是不是看我們幾個人對一個姑娘你心癢了,想要來分幾個男人?說著還笑起來。
啪!她聽見一聲耳光,聽見一聲驚呼,接著聽見喊疼的聲音,聽見眾人的腳步聲,發現他們都在往后退,像是浪潮一樣,自然把自己這塊礁石避開。
湯玉瑋走到了路燈底下,她看見,湯玉瑋一手拽著癟三棉袍的袖口,一手摁著癟三的肩膀,“我看你還鬧不鬧了?”
癟三越是掙扎,湯玉瑋摁得越是狠,其余的小癟三越是害怕,她越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是跟著一起往后退、保持和癟三的距離,還是站著不動以示勇敢,畢竟他們的帶頭人都被摁住了。
就在此時,癟三肩膀脊背一扭,光溜溜黑乎乎的一條胳膊竟然從棉袍里掙了出來,眼看就要金蟬脫殼??蛇€不等她驚呼出聲讓湯玉瑋小心,也不等癟三想好自己怎么辦,湯玉瑋摁著對方肩膀的右手竟然順勢往后一拉,人往后一閃,讓出一截空間。癟三沒明白怎么回事、看見湯玉瑋的臉了就想揮拳,胳膊還沒掄起來,湯玉瑋當胸給他一腳,愣是給踹到了地上。
沒人扶他,周圍一陣安靜。
“滾回去打聽打聽,你在你們青幫都排不上輩,還敢來動我!再敢惹我,叫你們明天都到黃浦江里當死豬去!”
跑了,像倒進蘇州河里的糞水一樣溜了。
“你怎么——”她應該問湯玉瑋,為什么在這里,為什么騎單車,為什么會這么一手功夫,回來到底是為什么——很多個為什么,問完了,她就離她更近一點。但她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