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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璋沒反抗,跟著就去了。湯玉瑋的確別有門路,就像她在百樂門也有熟人一樣,前邊的人還要仔細檢查呢,一看后面是湯玉瑋帶著人,直接就讓進去了。“怎么查這么嚴?”進去之后,裴清璋一邊看著演員劇務進出化妝間更衣室忙碌無比一邊問。湯玉瑋在一旁頗有紳士風度地護著她,道:“你忘了?38年,76號不是還放了炸彈嗎?是劇場發(fā)現(xiàn)得快,不然不知道出多大事。”
“那問題,這樣查就能發(fā)現(xiàn)嗎?”裴清璋這樣問,自然是因為她知道,要想攜帶更小型的炸彈,有的是辦法——但話出口她就有點后悔,先是覺得這樣有可能暴露自己知道的事實,后來又覺得不至于,除非湯玉瑋也是此中人,于是折中地找補了一句:“萬一來的是76號的什么要人,也不好搜吧?”
站在她右邊的湯玉瑋笑了笑,“那不至于。我想,76號還是要臉的。不敢來。欸!”說著就對前方的某個人揮起手來,叫著人家的名字,介紹人家和裴清璋認識,由人家領著兩人在后臺四處游玩,由湯玉瑋給她介紹這樣,介紹那樣。
對于戲劇啊電影啊甚至后臺故事,一開始她是沒什么興趣的,光鮮亮麗,她自然要退一步,好像對于傳統(tǒng)里認為的下九流多少有點認可和躲避。可是由湯玉瑋帶著見得多了,漸漸發(fā)現(xiàn)趣味所在,認識了這樣那樣的人,感受他們天真、激情還有可愛。有時候聽他們說話,覺得好像彼此不是生活在同一個時空似的,那些恐怖的、惡劣的事情的確都在發(fā)生沒錯,但是在他們眼里仿佛并沒有她看來那么嚴重、那么可怕,這讓她覺得有些……
也許只是他們不知道。但自己就知道多少呢?隱秘的角落里最殘酷的戰(zhàn)爭,她也沒有看見多少。她就算是對密碼本倒背如流,也不見得真的就知道除了那些秘密消息之外的事情,密文串連起來的世界只是一個世界一段故事的骨架,甚至只是片段,真正有多可怕,她根本看不見。
她也希望自己永遠看不見。現(xiàn)在這樣就很好了。
她得感謝湯玉瑋這樣積極熱情地約自己出來玩,否則自己都沒有這么快完成郁秉堅交給她的任務。所以,此刻湯玉瑋提議兩人去君士但丁吃栗子蛋糕,她絕不會拒絕。
坐在君士但丁,蛋糕上來了,兩人先是像小孩子似的你搶我奪、接著又像成年人一樣你推我勸一陣,這才好好開始吃。吃到一半,湯玉瑋突然說自己忘記打一個電話,立刻跑去柜臺借電話。裴清璋沒多想,只是繼續(xù)坐著。
湯玉瑋也不看,第一她不懷疑裴清璋會懷疑自己會跟過來等等,第二裴清璋是個非常好的幌子。她撥通電話,那邊果然是德堂。
“舒服?”
“很好。”她說,“要快。”
“下午四點。國泰。”
“條子?”
“文件。”
“你知道我有時候看不懂。”
“想辦法。”那邊笑了笑,“你很聰明的。”
“你就知道給我找事情。”
“要重用你。增益你所不能。”
“拿到了之后呢?”
“等我消息。三天后到美商通訊社去,等電話。”
“好的。”她想掛,卻發(fā)現(xiàn)對方沒有先掛,“還有事?”
“沒什么。你去吧。”掛了。
回到座位上,裴清璋隨便問了幾句,她也就隨便答。裴并無追問的意思。這段日子以來裴清璋似乎對于她為什么要回來已經不那么關注了,至少不是那么想問,好像是貓玩耗子,發(fā)現(xiàn)死了,也就不好玩了——她知道這個比喻對于裴清璋是一種侮辱,當然也侮辱了她自己,而且最無奈的是,裴清璋不感興趣不問了,她倒覺得空落了。
保守秘密有時候的確很難。特別是你想要告訴別人的時候。理性上她當然知道自己應該隱瞞自己的身份,這樣對裴清璋好對自己更好;但感性上她想要裴清璋知道自己是誰,想要裴清璋支持她,在除了自己的上線和幾個軍統(tǒng)同仁就沒有人知道她是誰的情況下,她希望裴清璋能以置身事外之人的角度來支持自己。裴清璋是從“往日”、從“過去”延續(xù)下來的人,對湯玉瑋這個人的認知應該和德堂還有同仁們都不一樣,應該先是湯玉瑋,后是軍統(tǒng)特工,而不是二者合一的——這樣的人才應該有資格告訴她,我支持你做這件事,你做的是對的,繼續(xù)做下去,加油,努力,不要停下。
她知道,這就是依賴。看上去她沒有依賴裴清璋,實際上非常依賴,當然如果沒有裴清璋的出現(xiàn)她也會繼續(xù)下去,這無可置疑,但現(xiàn)在裴清璋出現(xiàn)了,她開始依賴了——這說得倒好像裴清璋壞了她的事一樣——在所有的生活中,看上去花花世界變動不居,她卻需要裴清璋作為一種不變的部分,成為自己疲倦的時候可以依靠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