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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和人家還沒有后來那么熟,就這樣喊人家。
然后裴清璋抬起頭來,望著她,笑了一下。
也許那不是笑,也許那只是嘴角輕輕地抬高一點,也許只是禮貌地回應——她早知道裴清璋比她禮貌得多,人家才是大家閨秀——但她就是寧愿認為那是微笑,那是裴清璋留給她的微笑。
她慢慢走著,腦海里漫無邊際地想著,也許哪一天真的應該去找一找,哪怕找不到裴清璋,找到她們曾經一起看過的東西也好。看到王小亭的照片之后,除了憤怒,她當然也掛記在滬的親友,于是劈里啪啦不計代價地給家里發電報,一天三封加急,好像巴不得馬上有個回音一樣。也就是那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除了掛念家里人,竟然還掛念裴清璋。
沒道理嗎?畢竟她們是在一起經歷了上一次的戰火的。
有道理嗎?來美國幾年了從來也沒給裴清璋寫過一封信。
這世上有道理又沒道理、沒道理又有道理的事也不多。
也許自己也是從那時候開始……
前方是個分岔路,她抬起頭,左右看看準備選一天走。突然在左邊,看見一個帶著紅色毛呢貝雷帽的身影,坐在左邊岔路的長椅上,低著頭在看書。
是嗎?不是嗎?會是嗎?為什么是?
她想了很多,繞了很多圈,直到認出那頂帽子。
是。
于是她往前走了兩步,想了想又停下,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一種永恒之中。
她在香港下船時的感覺都沒有這強烈。可激動之下,還別有一種平靜,像是潮水,一浪一浪地涌上來。
“清璋?”她輕輕喚了一聲,害怕驚醒自己的夢。
那身影動了動,接著僵硬,接著緩緩轉過頭來。
裴清璋從公董局那里出來,趁著天氣好又難得休息半天,這才到公園來看書。書是《貓打球商店》,公園是離家近的安全的法國公園。她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曬得到太陽又不刺眼,而且還是梧桐樹下。
她經常這樣干,這是她為數不多的消遣。今天唯一例外的,是戴上了那頂紅色毛呢帽子。自從那天在衣柜里把它翻出來,一直就沒有合適的天氣戴。不是太熱,就是下雨。今天難得好天氣,她想出來散散,戴著這頂帽子出來散散。
這帽子總是在她的心頭縈繞,已經變成了一種癡迷,似有若無地總與她生活中的什么東西有點關聯。比如這幾天,母親不知道從哪位牌友那里得了一個可以介紹的男士,又讓她去相親。可似乎母親也不大上心,原因是否是覺得這位男士有什么問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母親不大喜歡男女相親去電影院是實——母親那樣老派,不放心孤男寡女相處于旁人公正的目光看不見的地方,而那位男士估計的確建議去電影院,不然母親也不會去買一本電影周刊來看。
母親看了這部電影的介紹,不好之上更加不好,遂又叫她不要去了。母親既然不強迫,她也就應了,趁機把那本雜志拿來看了——本著凡事不虧的原則。她對這些東西興趣不大,覺得明星與花邊新聞離自己也很遙遠。周刊上的文章也良莠不齊,有的實在捕風捉影,窺私得病態,即便假裝成了影評,也流露出下作。
直到她看見一篇文章,還算不錯,甚至有股可親可愛的調皮勁兒。讀完了意猶未盡,去看作者何人,那里赫然印著三個大字,湯玉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