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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餓,你看你吧。”
“你不用為我省錢,” 郁秉堅笑道,“樣子總要裝。”
她笑笑,有點兒言不由衷,也有點兒坦然承認,但到底為他考慮的,點的不多,樣子裝得一般——她覺得可以用自己吃不下來搪塞,任誰都不好反駁這種托詞了吧?——堂倌下去,他關好了門,她小聲問:“怎么樣?”
“還行。最近需要注意的不多。號子里的人雖然活動積極,但是還沒有發現他們有找到咱們的能力。保持正常活動就行。”
她點頭,心里想著的是,你倒是不怕。“其他的呢?”
“當土匪沒啥新收獲,還是器械不行。硬件不行,妄談截獲。我今天找你,就是這件事。”
“這件事?”
她雖然人湊了上去,心里卻是往后退的。
“還有一批材料要運走,怎么都需要三個人。他們三個一走,我有一陣是一個人都沒有的。裴小姐,我需要你來學習拆解和安裝設備。”
聽完,她人退到和心一樣的位置上去了。站在那里,幾乎寸草不生的沙地上,眼神向內收回,望著幾丈外的沙地,好像那些沙子會告訴她什么道理。
見她面有難色,郁秉堅回頭看了看門,湊上來低聲道:“裴小姐,我知道你的考慮。呃,津貼方面,我會向——”
她立刻伸出手——她知道這是不太禮貌的姿勢,她的家教不允許——制止他道:“我只是不想——”
不想什么呢,在他讓自己更尷尬之前,告訴他自己不想牽扯得更深更遠更危險?這話說出來就不是尷尬了,不是直接談錢了,而是讓她自己都覺得羞恥了。畢竟他是那樣照顧她。
“算了,我來吧。”
更深更遠更危險,夜里她和母親吃完晚飯之后回到自己屋里,準備繼續看足可墊床腳的近乎全套的《人間喜劇》,可是心不在焉,總想起郁秉堅下一步的安排,自己要哪一天到何處去與他見面,暗號是什么,等等等等。郁秉堅根本就不算她的“上線”,她一開始是直接被朱家驊安排給郁秉堅“幫忙”的,后來才多了一個管她但又極少聯系她的“巫山”,她根本就是被直接扔進這一攤事情里的。她能怎么辦?她往哪里退都不知道。
母親從不是她的港灣,她有時覺得她才是母親、母親才是女兒,除了今晚這樣的時候——母親又在提給她相親了。每說一次,她就得用一個新的由頭去搪塞。不想結婚已經不行了,容不得她不想。年紀也早就成了母親那一邊的武器。今天她用的武器是“現在形勢還很說不好”。誰知道母親說,天底下再亂,日本人再多,這租界到底是安全的。
這話她一時不知如何反駁,因為事實也的確如此,至少是母親認知到的事實。可就在她啞口無言的瞬間,母親趁勝追擊說個沒完,她煩了,一句話沖口而出:
“您天天不是打牌就是會友,那外面麻袋里的尸首電燈下的人頭,您一個也沒看見。”
看見母親臉上的驚駭與憂慮神色,她又心軟了。她知道母親是經不起嚇的官家小姐(要這么說,比她自己還要再更“官家”一些),養在深閨,依靠父兄,丈夫的不歸與自己的不育已經是人生大難了,哪里面對過這些血腥?
“媽媽,現在物價一天一天漲,說不清楚什么情況。別說公董局,就是政府自己,也不知道該怎么辦……總之咱們先不忙,時事啊戰局啊,往下一步是什么樣子,也還說不好,萬一選錯了,可不止是得不償失。你也別聽那些牌友瞎說,我們不著急,不著急。”
“你說得那些……”
“那些事情也說不好都是誰做的,青幫也亂,癟三也多……”
她一直勸,直到母親的神色緩和下來,心里想著的,是只有自己與母親相依為命,也只有自己能保護母親,自己本不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