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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來了,門被拉上,她靠著電梯的木制箱壁,陣陣想吐。這不良的反胃感一直持續,直到她把自己從頭到腳洗干凈躺在床上,也依然沒有消退,頂得她睡不著。
一縷光從窗簾縫照進來,她想不起那會是那一束霓虹了。胃很滿,但心似乎很空。
第二天,是個周末。湯玉瑋還在睡,裴清璋倒是起了個早。周六是她難得的休息日,這一天她可以自由支配所有的時間。于是與母親吃過早飯之后,她換好專門為周六準備的不新不舊不難看、上班也不適合穿的連衣裙,往法租界另一處白俄咖啡館去。
往常她不愛到咖啡館或茶室消遣,倒不是不喜歡咖啡與茶,而是沒有一道去的對象。這樣地方不是一個人去的,往常約她一道去的人她又看不上——幸好今天例外,今天是她愿意見的人。
“諶教授!”一進門,未及回答白俄店員的問題,卷發斑白的女子就從墨綠色皮面的雅座里伸出手來招呼她,她也笑著揮手,師生都全無當初課堂上以法語對話的優雅樣子。
“清璋啊——”一落座,諶教授就拉起她的手來,“怎么樣啊最近?你母親還好嗎?”
“都好都好,”她拍拍教授皮膚松弛發皺的手,“教授你呢?你怎么樣?學校還好嗎?”
“嗨,當初打仗鬧起來,四校合并{14},大家不是都變成了‘上海基督教大學’嗎?現在又好了,仗不能說打完了,但終歸是打‘過去’了,四家又各歸各,亂七八糟。”
“亂七八糟?”
“亂七八糟!四家湊在一起才知道各自都是什么樣子,所謂‘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我是不愿意繼續呆了。”教授望她一眼,一下望進她心里,照得她一愣,“薪資,氛圍,內容,我都受不了了,我預備跳槽到圣約翰去。”
裴清璋愣了愣,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她有時聰明太過,好話壞話、正話反話她都想到了,怎么說、說了有什么后果也都想了,但因為覺得什么都不想要,只好選擇什么都不說。
幸好這時候教授繼續道:“咱們能交朋友,也是那時候好,也只有那個時候才行。往前往后算,都不行。都不行。”擺擺手,“你呢?公董局怎么樣?”
“嗨,老樣子。事情還是那些事情。每天,也就是公文,打字機,修改,再打一遍,無非此類。有時候我都覺得我只是打字機與文件之間多出來的一個步驟罷了,不像是因為有了我、才有了打字機,而是有了打字機有了文件,缺了中間這一個,才有了我。”
她的咖啡上來了,教授也笑起來,“胡說!你可是我教的最好的學生!我就不信那公董局了,除了法國人自己,還有誰能比你的法語說得更好!”
裴清璋不好自我表揚,她的教養也制止她承認這種認可,“教授到圣約翰去,還是一樣教法語?”
“是啊,不然還能教什么?我也沒有別的本事了!”
“教授剛才說我胡說,現在自己也胡說了!”
“別編排我,圣約翰人才濟濟,教英文可輪不上我。”
“哦喲,這誰知道呢?萬一‘人比人貨比貨’,倒顯得教授您厲害了呢?就比如這個——”她話鋒一轉,說起市面上的時新商品來,有意逗最愛時髦的教授的歡心。口紅,眼影,胭脂,香水,燙發價格日益不菲,也攔不住教授自給自足弄一個流行卷發的心。只是說著說著,突然,教授兩眼一亮,裴清璋敏銳地捕捉到這目光,就像上課時一樣,用期待的目光望了回去,像是一種最基本的知恩圖報——沒想到教授卻說:“差點兒忘了,我還想問你呢,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到圣約翰來上課?”
裴清璋曾有一瞬間想過可能是這話在等著她,但剛才說那一通以為已經混過去了,這下竟不知道如何回答。當然,后面的種種她也在霎時間想過了,就是不明白教授為何說這個話,因為判斷不清其目的,就不好預判會有的結果,左右為難。說去?那用什么來搪塞得到不去的結果呢?說不去?那會不會駁了教授的面子?用什么理由,錢嗎?萬一教授說多一份兼職?她怎么解釋自己已經不能再有兼職了呢?
“不過嘛,”幸好教授還是救了她,“我們這點薪水,比不上你那里啦。我們的收入,說不定還有你們公董局捐的錢咧!”
她只好笑,強壓自己馬上要開始算賬的內心,打起無用的、尷尬的哈哈,“是啊,是比不上……”
與教授告別,她悄悄趕往另一處。對教授說,是給母親買東西,自然也聊了一圈母親如何,教授也發了一通對她母親一如既往的評價;早上出門時對母親說的則是要和教授一起呆到下午才回來,母親什么也沒說:實際上,她是專程到了一家粵菜館的包房里,等人,吃飯。
新雅{15}去不得了,為這些事她也不方便去日本人和汪政府官員們會去的地方。即便照迎面走來的人看來,那些地方也安全的——他們說話都用密碼,怕個什么?
“來的晚了,不好意思。點些什么吃?”郁秉堅在她對面坐下,將手里用來充數的提包放在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