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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你也知道他們是什么背景。”
男子搖搖腦袋,“這年頭,什么樣的背景都有,何必在乎那個?總之銀子可不騙人,比你手上這些——”說著用食指輕輕戳一下她的包,“不知道可靠多少。”
她也笑,“是哦,金子就更好了。只不過我看他們出的東西,可是不太可靠。銀元——”長長地出一口氣,“也不能買我的名聲啊。”
男子大笑起來,“你這人——牙尖嘴利!什么樣的借口,你都找得出!”
“可不是?你看看他們,厚厚一沓,只有經濟報道是可信的。此外全是給日本人搖旗吶喊的。劉吶鷗剛死,我可不想當第二個。而且,你也不是第一個講這話的人了,前幾天就有一個,讓我給他們寫東西——”
“誰?”
“你管他呢!我沒答應,我也是這么說得,還補了一句,我一不會寫經濟分析——寫不來,也不懂,二也不會給日本人幫腔,難道我去寫副刊的情色文學嗎?上一個這么干的人才剛死!”
兩人笑著告別,她一邊走,一邊腦子里不著邊際地想著戰時經濟的重要性。其實要分析她也寫得出來,尤其是寫通貨膨脹物價上漲,肯定寫得好,就怕寫得太尖刻,引來敵人的刀槍——在這里交待了性命可不劃算——又想到戰爭之中經濟只是維持戰爭,戰爭本身是摧毀經濟的。以前不知道,等到了紐約看到那些照片聽到那些故事,才知道在歐洲,一次大戰打得多慘烈。經濟?民生?文化?都是一片廢墟。
想到平報,就想到那羅君強。也不知道這家伙何時挨刀。但總歸人家現在不光是報社的人,更是周佛海的人,周佛海學宋子文搞稅警團,此人在列,輕易不好殺的。
輕易不好殺,也不是不殺,端看有沒有用。這個道理她明白。敵人陣營里的人,要首先為我所用,不能為我所用,也要讓他當個不自知的死間,實在沒用處或罪大惡極,再考慮殺。就算是王天木……
一旦變成是自己人,那都說不好了。自己人是兩回事。
輕輕搖頭,她不再想,橫豎這不是她戰線里的事,她不想操心。她現在要做的,還是擴大圈子,打入各種各樣的組織,把自己的網絡鋪開,同時保護自己,再考慮怎么活動。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考慮平報。不是情色文學寫不來,她還是要名聲。
以前在紐約,她也讀過這些東西。作為欣賞,作為和東方學學者的女友共同分享的樂趣。說來她也不明白,女友為什么會把這些東西找來給她看,印度的,南亞的,你不是東方學嗎,她說,而那金發碧眼的女子只是笑……
往事無法回味,也最好不要回味。女友不理解自己為什么要回來,自己現在也想不清楚,到底是愛還是不愛。那真是愛嗎?她倒不懷疑真愛會在同性之間發生,但對方畢竟不理解自己,就像對東方充滿好奇以至于要去研究、卻一直帶著外來者的錯誤視角,用西方人的一切目光去觀察著一切、觀察自己,沒有尊重,又何來的愛與未來呢。
多天真啊,找一個人,就想著終身。明明都已經人在異國,先進的摩登的紐約,然后黃粱一夢,然后是炮火連天,一張照片,一張船票,香港的一間公寓,是現在,是往事如煙——
伸手看看手表,下午三點了,得去大光明那里了。遂伸直右手,攔下了一輛黃包車。
從半小時后抵達大光明電影院,湯玉瑋一直忙到夜里,四處轉場,不是采訪,就是酒會,最后因為臨時找不到人、追其去向,竟然是從百樂門出來的。她實在不想去想那么一個白面小生跑到百樂門去消遣是何必,那副左擁右抱的樣子,不知道被誰給釀壞了,假以時日,這還得了?她倚在人力車里,腦袋稍稍往肩頭一轉,就聞到渾身的煙酒氣味。她抽煙,雖然少,但是抽,所以雖然不喜歡衣服上的煙味,這份嫌棄也不好說出口——賊喊做賊嘛!而且有時候人家招待她的都是好煙好酒,單說起來,這樣輕易地喝到不要錢的頂級白蘭地,也不是人人都有的待遇。
要是能不混在一起,就好了。她一邊往公寓電梯走一邊這樣想,門房問她好,她只是搖搖手。也許門房以為她喝多了,其實沒有,但比喝多了還難受,酒還在胃里,人已經頭暈腦脹,“長此以往,可還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