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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千陽知道聶維山在,也估計出來聶維山正忙,于是悄么聲地坐在門口曬太陽,曬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拂開面前飄著的柳絮,腦袋一沉趴膝蓋上打起了盹兒。
聶維山在工作間忙得飯也沒顧上吃,滿心滿眼只有那塊兒和田籽料,聶烽始終沒給他回信,他就自己琢磨了幾晚上。
心思感情都得在料上、在刀上,他眼皮低垂,目光溫柔卻堅定,掃描一般把籽料的紋理硬度整理成信息收入腦中。一整排型號不同的刻刀鋪排在操作臺上,他守著一盞燈凝神雕琢著玉觀音。
四點來鐘出完胚,聶維山才停下喝了口水,手疼眼酸,他收起工具想歇一會兒。進了門廳掀開卷閘門,瞧見尹千陽正扎著頭打呼嚕,不知道已經在門口坐了多久。
街上沒什么人,聶維山直接一手勾腿彎,一手托肩膀,把尹千陽打橫抱進了店里。尹千陽晃晃腦袋睜開了眼,迷迷糊糊地說:“你忙完啦?”
“幸虧我沒忙完,我要是忙完估計你都讓人販子拍走了。”聶維山把尹千陽抱到了臥室床上。尹千陽雙手枕在后腦勺下,翹著二郎腿說:“人販子拍我干嗎,賣了逗悶子啊?”
聶維山剛想說什么就接到了電話,三叔讓他回家。
尹千陽骨碌起來:“是不是爺爺有事兒?”
“不清楚,回去再說。”聶維山收拾東西鎖了門,和尹千陽迅速回了一云胡同。家里聶老坐在沙發中間,三叔三嬸坐在兩邊,聶穎宇在最角里窩著。
他倆搬了小板凳坐在茶幾旁,聶維山問:“爺爺,去醫院檢查的怎么樣了?您別嚇我。”
“我都沒吭聲呢,怎么就嚇你了。”聶老捧著茶缸,“問你三叔,他非要折騰我。”
聶老平時就愛咳嗽兩聲,老煙槍都這樣,入冬以來咳得頻繁些,現在春天了越來越嚴重。本來以為是呼吸道的事兒,因為春季刮風什么的容易引起這些問題,三叔說:“我們先看的呼吸道,大夫讓再查查肺,然后又做了個檢查。”
尹千陽瞪著眼睛:“沒事兒吧?我害怕!”
聶老樂道:“你小子少咋呼,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三叔繼續道:“查出來肺上有片陰影,是個小腫瘤,不過是良性的,發現的也早,做手術切掉就沒什么事兒了。”
“真的做手術就沒事兒了?那咱們趕緊做啊!”聶維山手心出了一層汗,剛才心跳都一百八十邁了。
聶老端起茶缸喝了口水,說:“現在是研究咱家店怎么辦,我要是手術一時半會兒肯定管不了店了,那就得關門。店面是開發商的,關門的話賣賣里面的東西和料就成,關鍵我舍不得。”
三嬸說:“爸,就算您做完手術恢復好了,我看也別再開店了,好好在家歇著吧,那么大歲數就不應該再忙活了。”
聶穎宇附和:“同意。”
三叔問:“小山,你覺得呢?”
聶維山想不到什么更好的辦法,聶老年紀大了,確實不適合再忙,而且聶老不愿意關店的最大原因,是想著好歹掙點兒錢幫他爸還債。如果把店盤出去,手術費就夠了,不然還得讓三叔三嬸從家里出。
他直截了當地說:“我也同意。”
尹千陽悄悄望著聶維山,他沒權利發表意見,只好默默聽著大家做決定。商量完,三叔三嬸去做飯,聶老回屋休息,說:“小山,給我把宣紙收拾收拾。”
聶維山和尹千陽跟了進去,桌上的宣紙擺放的很整齊,用不著動,聶老坐在床邊,說:“耳記我真不想關,但是你三叔三嬸都是為了我好,倆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能因為你爸不成器,反而去傷你三叔的心,讓他著急。”
聶維山在床尾坐下,說:“我知道,您和三叔做的夠多了,剩下的讓我爸自己扛著,以后我跟他一塊兒扛著,我才十七,活了還沒三分之一呢,且沒到山窮水盡。”
聶老挺高興的:“我明白你懂事兒,改天去把庫房的料理理,想留下的提前收拾出來。我知道你舍不得。”
尹千陽默默道:“我也舍不得。”
“那你也去,挑幾條喜歡的串子戴,給你媽和你姐多挑些好看的。”聶老微微彎著腰咳嗽,咳完感嘆道,“抽了一輩子煙,老了挨上一刀,值了,比憋憋屈屈活一百多歲有意思。”
當晚聶維山沒睡,熬了一通宵把觀音雕了出來。
不久后耳記掛上了“盤店”的牌子,卷閘門鎖著,從外面什么也看不見,聶維山卻不動,執拗地站在門口,仿佛能透過門能看見里面的前廳和后院。
尹千陽陪著他,說:“以后咱們開自己的店,找個好地段,這兒不行。”
聶維山笑笑:“耳記一開始在舊古玩城,后來古玩城拆了,變成了寫字樓,耳記又搬到了珠寶城旁邊,珠寶城旁邊租金太貴,最后搬到了這兒。”
尹千陽努力轉移話題:“以后你的店開在哪兒啊?”
聶維山調整呼吸,整個人都放輕松了,說:“街心公園對面吧,關了門還能逛逛公園。”
“我現在就想逛。”尹千陽抓著聶維山的胳膊往外走,他們搭地鐵去了街心公園。踩著石階上了假山,聶維山指著遠處說:“瞧見那邊的鐵柵欄沒有,從那進去是個古玩市場,各種神棍騙子和行家都在里面,特有意思。”
尹千陽攥住聶維山的手指:“你別強顏歡笑。”
聶維山樂了:“我沒有,我確實舍不得,但也不是舍不得那個店,我就是覺得以后沒地方讓我折騰了。對了,你那天去店里找我是有事兒嗎?”
尹千陽都把這茬忘了,說:“田徑隊要集訓,可能去外地,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聶維山先問道:“你想去么,說實話。”
“想去。”尹千陽點了點頭。
“那就去。”聶維山攬住尹千陽的肩膀,“我爺爺說的對,憋憋屈屈活一百多歲真沒什么意思,還是隨自己心吧。”
尹千陽問:“你想怎么隨心?”
聶維山還被攥著手指,比劃不了,干脆扭頭貼著對方的耳朵說:“我想以后在對面開個店啊,小廳小院就夠了,但操作臺要大,鋪上厚氈布。”
“沒啦?”尹千陽還沒聽夠。
聶維山抽出一截手指,然后又頂進尹千陽的手里,低聲繼續道:“客人少的話就早點兒關門,然后咱們倆待在工作間里。”
尹千陽笑言:“你干活,我玩兒五子棋!”
“玩兒什么五子棋。”聶維山手指一勾,撓在了尹千陽的手心上,“我早就想了,把你放倒在操作臺上疼一疼。”
尹千陽猛地松開手,腦子里的畫面特別不健康,偏偏他被聶維山攬著肩膀動不了,罵道:“你他媽等著倒閉吧!我讓你疼兩疼!”
聶維山愁不過三秒,只要守著尹千陽總能笑口常開,他從兜里掏出穿好鏈子的觀音像,說:“不逗你了,我給你戴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