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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掃視一圈,只看見一頂棚屋和幾堆建筑廢料,瓦礫中藏著酒瓶的綠玻璃渣和黑乎乎的內(nèi)衣褲,便猜出了這股氣味的來源。
半個世紀前,這里休憩著無家可歸的人。他們有鋪蓋就攤開,沒有的就找一塊磚墊腦袋,就著震動的硬化水泥地,沉沉睡去。白天這里已經(jīng)很暗,而到了夜晚,更多的流浪者匯集而來。女人擠不進里面,只好在最外圍打下鋪蓋,三五歲的小孩子在睡夢中滾來滾去,不老實地踢開母親牢牢保護的手臂,一伸腿,就能碰上汽車呼嘯而過的車輪。
不久后,為了整頓市容,橋底全部改造成綠化帶,再用帶尖刺的鐵網(wǎng)圍住。但人們鋸斷鐵絲鉆進來,在泥土上打鋪蓋,生活照舊。栽種的灌木是由農(nóng)科院特意選培的,喜陰耐寒,適應橋底環(huán)境,但在無數(shù)人的踐踏下,原本長勢良好的植物全部壞死。
市政只好把綠化帶撤去,采用最粗暴的辦法,在橋兩側(cè)打腳手架,澆灌水泥,把橋底空間徹底封鎖。人們沒有地方睡,就把目光投向馬路中央狹長的喬灌混合綠化帶。于是他們爬上樹,窩在樹冠里睡覺,手腳緊緊抓著枝丫,以防睡夢中跌落。
汽車在這些人的腳下飛馳而過,他們?nèi)鐥碓谝蛔c大陸割裂的孤島,每逢夜晚堵塞,車流緩緩移動時,都被冰冷黏稠的河水所環(huán)抱。
再后來,隨著城市重心向高空遷移,市政放棄了立交橋的管理,人們再次用鉆機破開水泥墻。他們從垃圾場偷來建筑廢料,大搖大擺地搭建棚屋,一時間四處都是褪色的瓦楞板和損壞的工字鋼。
棚屋越建越高,最后抵上了橋底,成為了立交橋的又一根承重柱,只不過這些承重柱搖搖欲墜,倒塌事故頻發(fā),五顏六色更顯得魔幻。
過了一段時間,周邊地帶的繁華商區(qū)改建為工業(yè)園,這些占地數(shù)十萬頃的園區(qū)是新型高空城市建設落下的第一座樁。流浪者們跟隨生活重心的移動搬遷出去,在長達二十年內(nèi),這里一度空蕩無人,時間幾乎停滯,只有載重汽車途經(jīng)時的揚塵飄入橋底,落在棚屋的瓦楞上,才能看出一絲變化。
十幾年前,立交橋擴建車道,橋底所有違規(guī)建筑都被清除,隨后壘起了巨大的沙堆和水泥筒。工程完畢后,有的地段改建成停車場,更多的曠地則維持施工時的模樣,遍地殘留廢料。
現(xiàn)在我眼前除了那幾堆建筑廢料,便是一排排巨大的承重柱,它們在我的視網(wǎng)膜上交疊,最后消失在黑暗的盡頭。柱子上爬滿了鱗狀的黑色痕跡,像是曾經(jīng)被什么東西燒灼過,但這些其實是枯萎的爬山虎。經(jīng)過了這么久的時間,它們的莖絡也成了飛灰,只剩下一只只吸盤牢固地沾附在水泥上,像漆黑的焦化羽毛。
立交橋承重柱的爬山虎曾是G城的一大特色,我的眼前恍惚閃過兒時記憶中,爬山虎枝繁葉茂,為橋底行人送去習習涼風的白晝風景。
我又走了一段路,接著向南轉(zhuǎn)出立交橋底。這時我的腕表突然收到患者的訊息:
改地點了,天灣A區(qū),我已經(jīng)給你加了權(quán)限,直接過來。
我腳步一頓,現(xiàn)在倒回去取車已經(jīng)太遠,不過好在虹崗區(qū)的運輸井恰巧在前方。我可以先上到虹崗A區(qū),再乘坐空軌到天灣A區(q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