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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遼這個車子對她來說真是不舒服,高度不合適,幾回都沒能適應,尤其騎得時間一久,總覺得不好控制。
聞遼下了車,兩人交換了一下,張若瑤順勢給了他肩膀一下,說:“快走吧老聞頭兒!”
聞遼大笑。
重新上了路,他對張若瑤說:“瑤瑤,謝謝你告訴我那些。你的秘密。”
張若瑤淡定目視前方,只眉梢動了動,說:“我本來不想講。”
事實上真是和誰都沒講過。但為什么今天就說出來了呢?張若瑤想了想,大概這也是一種天時地利吧,有那么一瞬間,你的心境與另外一個人重疊了,很多話就自然而然的傾瀉而出,而你并不會感覺到不安全,相反,會有一種泡過熱水澡、吃過飯后的飽恰和釋然。
聞遼分給張若瑤一只藍牙耳機,播了一首劉若英的《原來你也在這里》,里面就有那一句——愛是天時地利的迷信。張若瑤只聽完這一首就把耳機還給他,她不能戴單邊耳機,暈。
聞遼說:“講出來好,你講出來了,會讓我覺得,你把我當自己人。”
“幼稚。”
聞遼聳聳肩膀,幼稚就幼稚。
回程路上車更少了,經過來時走過的橋,下坡時他撐開雙腿,隨著慣性一路往下,還攛掇張若瑤,不用踩了,這就夠快了。張若瑤看了看他,也松開了腳踏。
聞遼在她外側,把她護在里面,提醒她,但也別太快,你要捏著剎車。
張若瑤嘴上答應,卻還是大膽地任由車子飛速馳騁。嫌麻煩,沒戴帽子,風把她兩頰邊的頭發都盡數吹飛了,吹成一個大光明造型,也吹干了眼睛。
頂風最大的時候,甚至無法呼吸了,她望著遠處的樓頂,有片刻缺氧,心臟怦怦跳,這種窒息感直到道路平緩才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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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若瑤告訴聞遼:“我媽的手機,在我電腦桌下面的那個抽屜里。我媽的手機號早注銷了,里面裝著的電話卡是我后來辦的。”
塞一張卡,是為了有撥電話進去的機會。許多年過去,張若瑤已經習慣有大事小情就向那只永遠不會接通的號碼里傾訴,她之前也嘗試過發短信,后來放棄了,因為沒有回應,一整面一整面的單側消息,看著并不讓人心情好。
聞遼之前翻抽屜找東西看見過那只舊手機,但他一點都沒多想。張若瑤下午說的那些話讓他心情復雜,他之前雖然有過猜測,但被親口證實了,還是倍感沉重。張若瑤的語氣一點都不壓抑,但越是云淡風輕,揚起的悲傷就越是鋪天蓋地。其實最讓他心里難受的,是張若瑤淡淡講出的,十一年。
聞遼仔細琢磨,十一年啊,真是很漫長、很漫長的時間了。
和張若瑤重逢以后的默契和熟悉感,掩蓋住了他們從彼此生命里抽離出去的那一段缺失,但這段缺失真實存在,且再也沒有辦法彌補。在這段缺失里,張若瑤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工作,一個人生活,聞遼腦子里蹦出電視劇一樣的閃回畫面,張若瑤端著飯盤在大學食堂打飯,張若瑤拎著行李箱在火車站被人擠來搡去,張若瑤剛接手壽衣店因為不熟悉業務而被顧客罵......
這些,張若瑤沒有跟他講過,是他的想象,但聞遼又覺得,這些一定發生過。發生這些的時候,他不在,他不在她身邊。下午張若瑤說他孤獨,她又何嘗不是一樣?如果說下午聽她講那些話,他的心痛是一百二十分,那現在夜深人靜,他的心痛就是兩百分。
聞遼體會到了什么叫,愛情會讓人把眼光聚焦,此時此刻,他的全部心疼都聚焦在張若瑤身上,他們的經歷所差無幾,在十幾歲性格未定型最敏感的時候失去了父母,但他真沒辦法那自己的心境變化去套在張若瑤身上,沒法去和張若瑤類比。
那是瑤瑤啊!
她從小是什么樣?她損他鬧他,但也是那樣依賴他。高中時因為在意自己的頭發恨不能把滿超市的護發素都試一遍,他幫她去買,周末送到她學校去,那時他還逗她,你長幾個頭啊?要用這么多?
現在呢?
現在她把頭發給剪了。
聞遼翻來覆去,真不能再想了。
他太難受了。
這種難受外化成實際行動就是,他翻了個身,確認張若瑤也還沒睡著,于是把她撈進懷里,耐心再耐心地親吻她。親吻她的發梢,睫毛,鼻尖,嘴唇,輕輕地啄來啄去,反復呢喃: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張若瑤感覺到聞遼臉上是濕的,是眼淚,他的眼淚在黑暗里落下來,滴答在她頰邊,差點滑進耳朵里。
她明白聞遼所說的對不起是指什么,所以抬手,溫柔地給他擦眼淚:“煩死了......你怎么比我還愛哭?”
聞遼搖頭,用更加細密的吻把她的話通通堵回去。糾纏之中汗濕皮膚,他的拇指揩去她額角的汗,親她汗涔涔的眼皮兒。好像沒有哪一次親吻是這樣小心乃至虔誠的,另一只手逡巡至下感覺到更加泥濘的存在,張若瑤也一樣,一樣小心,一樣不敢出聲,將所有尖叫都壓在心肺,唯恐破壞此刻靜謐。她交疊的雙腿夾住了他的手腕,感受到明顯的骨骼,他手腕上突起的一個小角,然后輕輕含住他舌尖,像是裹著一顆糖。
她挺著脊背,渾身都是汗。
急急抽了一口氣后,整個人在云彩上松懈下來,還耳鳴了好一陣。
聞遼又親了親她,然后緩緩下移,摸摸她腹部膽結石手術留下的疤,三處,小小的,然后低頭親了親。
張若瑤不讓他親,有點癢。
聞遼想起來,問她:“你忌口是因為術后要求?”
張若瑤說不全是,主要還是因為她以前總覺得媽媽做的排骨天下第一好吃,不想睹物思人,結果越來越嚴重,她先是不吃排骨,后來干脆連牛羊肉也不碰了。時間可以治愈一些東西,會平復一些東西,同樣的,也可以培育一些東西。比如習慣。
她習慣往一個永遠不會被接起的號碼里打電話,習慣在打電話的時候留有停頓,在這短暫停頓里幻想媽媽給她的回應。她說一句,停一停,幻想一下,然后再說下一句。
她挑食,幻想媽媽會說她:從小到大嘴就刁!吃一口能怎么!
她大學畢業考公失敗,幻想媽媽會說她:你呀你,你就是臨場反應太差,怪我,從小不該管你那么嚴,就該讓你多見見世面。
她接手了壽衣店,幻想媽媽會說她:我不同意!你年紀輕輕一個小姑娘,每天在這守著一堆不會說
話的紙活骨灰盒,都把自己活成個老太太了!你等著,我找你三姨姥去......
還有啊,張若瑤想起她剛在壽衣店門口見到聞遼那天,當晚也給媽媽打了電話。電話里,媽媽說:聞遼啊......現在還那么沒心眼兒嗎?我記得他小時候的樣,其實是個挺好的孩子,心思純正,心胸寬廣。
后來聞遼提出又是要租她店,又是要和她合伙經營壽衣店的,張若瑤就又給媽媽去了個電話,說,對,媽,他沒變,還是那么沒心眼兒。
張若瑤想著想著,笑出來了。
她把聞遼拽上來,推著他躺下,然后肆無忌憚地趴在他身上,安安靜靜靠在他胸口聽他心跳,撲通,撲通。聞遼屈起膝蓋,讓她有所察覺,盡心盡力的同時貼著她耳邊哄她:瑤瑤,你真好看,瑤瑤,我好愛你......
凈撿好聽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