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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便走。”郭嘉起身,將被董嫣隨意擱在一旁的大氅拿了起來,繞到董嫣身后披在她身上,“帶你去個地方。”
說著,他自己也拿了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披上,董嫣走在他身邊,急忙問道:“你要帶我去哪?我給你釀的酒你今日不喝嗎?我一會兒可還要去玄德公那里,我和他約好了的。”
郭嘉并沒有回答,只是問她:“你這樣喜歡到玄德公那兒去和他一起種地,難不成往后你也要開個自己的菜園子,過閑云野鶴的日子?”
董嫣想了想,其實她也沒有想過以后要過什么樣的日子,她只是想著過好當下的每一天。
她現下喜歡去劉備那兒和他一起捯飭菜園子,是因為在這紛亂的許都,人人追名逐利,人人張口閉口便是天下大事,但是劉備不是。
至少她和劉備一起種菜的時候,劉備對她而言,就像一個親切的長輩,好像只有這里能讓她覺得能夠將這世上,許多的煩惱都忘記。
可董嫣也知道,她會這么想,只是因為她出生在高門之家,身邊的人都是錦衣華服的名門世族,所以她才會覺得閑云野鶴的田間生活也不錯。可若是她如許都和洛陽那些依靠著土地生存的的百姓一樣,從出生起便得為一口吃的憂愁半天,也許,她會很討厭種地。
“我也不知道,郭嘉,我還沒想好自己以后想過什么樣的日子。”她被冬風吹著面頰,覺得有些冷,便抬手用袖子擋了擋風,說出來的話悶悶的,有些含糊不清,“其實有時我也很羨慕你,你那么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且還能遇上曹司空這樣,讓你愿意為之效力的明主。”
郭嘉聽不見她說話,要把頭湊近了才能聽清楚她到底在說什么,他知道董嫣冷,便湊在她耳邊道:“可你知道嗎,所有的士族子弟未來都會走上這一條路,我其實并沒有的選。我們從小讀書,為的就是這個,其實很多時候,連輔佐哪一位諸侯都不是我們自己能決定的。”
郭嘉抬手將前面吹過來的風為她擋住,他看見董嫣被吹得紅彤彤的臉頰被她從袖子里放出來,神色認真地看著他,他繼續道:“其實我也算是幸運,隱居的日子便不再聽家里差遣了,所以啊,我想輔佐主公便輔佐主公,沒人管得了我。”
董嫣聽他又說起了自己的家族,突然問了一個她先前從沒想過的問題:“那你還未離家時,他們可有給你說親?”
郭嘉愣了愣,腳步明顯慢了幾分,隨后他輕聲笑道:“有啊,自然是有的。”
董嫣靜靜地,沒有開口再問,半晌,郭嘉也沒有開口。
正當董嫣以為他不想再說下去時,他似是憶起了往事,悠悠道:“照常理來說,我們潁川士族之間是要聯姻的。我記得我十五歲那年,父親和我說,幫我定了一個陳家的姑娘。”
“陳家與我們家交好,與荀令君家也交好,可我沒見過那姑娘,我便不娶。人人都是父母定下的婚事,而后舉案齊眉一輩子,好像你是不是愛你枕邊的這個人,是最不重要的。可偏偏我不要。”
郭嘉的話中夾雜著寒風凜冽,他說一句話,便吐出一口熱氣在董嫣的耳邊,這一陣一陣又冷又熱的風,將這些塵封多年的往事,都吹進了她心里。
“我也不知我這一身性子究竟是從哪兒學的,不肖似我父親,也不肖似我家中任何一個叔伯長輩。我不娶那姑娘,我知道,我家長輩有的是辦法讓我娶她,于是我便整日混跡在外面,花天酒地。醉了,便隨意宿在秦樓楚館的霄金帳中,名聲壞了,姑娘自然就不愿嫁了。后來沒過幾年,我就去了袁本初那兒了,我一直都沒見過那陳家姑娘,直到離開家,我都沒見過她。”
“不久前,我還向荀令君問過她,令君說,陳家退了我家的婚事后,也沒有多久吧,便與鐘家結了親,如今過得也不錯,孩子都生了兩對了。”
郭嘉說完,見董嫣不作聲,他柔聲問道:“還冷不冷?”
董嫣搖頭。
她看著郭嘉的臉近在咫尺,因為怕自己受凍,他的手臂早就攬過了自己的肩,另一只手在替自己將漫天的風雪擋住。她就好像是縮在他懷里,被他這樣抱著,一點一點往前走。
她甚至都不知道郭嘉說要“帶她去個地方”究竟是要帶她去哪兒,她此時被擋住了視線,也不知道他們如今在往什么方向走,可她緩緩伸手,從他披著的大氅當中劃過,環住了他的腰,輕輕將手收緊。
其實他們多像啊,郭嘉是個如此追求自由的人,她不也是一樣嗎?她險些要被送給天子,卻當場拒絕,她豈非不知,天子若是個不講情面的,她也許當下就被斬了。
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十年前的郭嘉在拒絕家中長輩為自己定下的親事之時,到底做了多少抗爭。
郭嘉所為,便是自己給自己安上了一個風流浪子的名聲,不僅嚇得陳家女兒說什么也要把親退了,便是往后潁川其他家族說起聯姻、說起郭嘉,也會避之不及。
若非逼不得已,怎會如此?
董嫣不想說什么話來安慰他,事情已經過去了十年,她知道郭嘉能把這一切都說出來,定是早就不在意了。
她在郭嘉懷中,緩緩開口玩笑道:“若是換做今日的你,一定能想到更穩妥的法子。”
他懷中的人被凍得鼻尖發紅,郭嘉看著她白皙的臉龐和他離得這樣近,忽然覺得腰上環著的那一雙手也讓自己有些癢了。他喉結滾了滾,聲音帶著些沙啞:“我倒覺得當年的法子不錯,至少,這十多年來,再也沒人敢為我說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