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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盞茶后,眾人就要動身趕路了。
傅侗文吩咐人把書房的簾子卷起來,獨自靠著門邊框,喝茶,賞雪。
沈奚知道他是有不舍之情的,瞧了好幾回落地鐘,待到不能再拖了,才提醒他:“你不是怕趕上歡送的隊伍,想早些去正陽門嗎?”
傅侗文掉頭,進了屋。他皮鞋上有雪,在地上印了一排腳印。
“最后一口茶,留給你的?!彼麑⒉璞K湊到她唇邊。
“這也要分?!?
她就著杯口喝完,也沒想透這茶里門道。
他笑,靜了會,才為她解了惑:“今夕復何夕,共此雪間茶?!?
第67章 第六十五章 浩浩舊山河(5)
一盞茶后,沈奚和他并肩而行,走出傅侗文的院子。
傅家下人們都遣散了,各院也都荒廢著,自然不像過去有人掃雪。夾道都被皚皚白雪覆蓋,皮鞋踩上去,雪塌陷下去,厚得不見黃土。
高墻相隔,北京城內是年關前的喜慶,這里是凋敗后的冷清。
待到正門外,他們等汽車。
傅侗文閑來無事,拂去石墩上的雪,拍拍它,仿佛在說:老伙計,再會了。
“央央自從跟了我,就從未見三哥風光的時候,”他低聲道,摘下黑色的羊皮手套,在掌心輕敲著,“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輕聲道,“可惜我沒見你最風流的時候嗎?蘇磬對我說,往日的你和四爺是‘王孫走馬長楸陌,貪迷戀、少年游’。光聽著,就曉得你少年得意時了?!?
傅侗文一笑。
“你笑什么?我背錯了?”她不精于詩詞歌賦,被他一笑,難免惴惴。
傅侗文搖頭:“沒錯,只是想到了另一句,也是同一位詩人所作?!?
“什么?”
“歸云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他緩慢道,“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少年時?!?
同一位詩人做了這兩首詞,恰合了一位王孫公子的前后半生。
世家湮滅,人去樓空,不似少年時。
也恰合了他的心境。
原先的傅家,門外常年候著三四輛黃包車,少爺、小姐們出行頻繁了尚且不夠。如今是一輛未見,大門外空空如也。汽車到時,一輛空著的黃包車也正巧路過。
“三爺?”車夫看到傅侗文他們,熱情地停下,“三爺要出門?再給您叫幾輛車?”
“既然今日有緣見著了,就照顧照顧你的生意,去叫吧。”他笑著應了。
對方立馬招呼同行,不消片刻,傅家門外停駐了五輛。
三爺來了興致,萬安只好照辦,吩咐人把行李搬上汽車后,看著他們先后坐到黃包車上,放心不下地在沈奚耳邊嘀嘀咕咕,都不過是吃穿住行的細節。
待他們動身,萬安嫉妒地望了一眼培德,長吁短嘆地揮手道別。
等他們到正陽門,給代表團送行的隊伍也剛到。
傅侗文怕吵鬧,躲開送行人群,在一等候車室候車,等代表團全都登車后,帶眾人從最后一節車廂上了車。這趟火車是為代表團準備的,所以從頭至尾的車廂都是經由頭等廂改良,分了隔斷,做成一個個包廂。
他們的包廂里,當中一個狹長的木桌,兩旁座椅鵝絨鋪就,坐下去軟綿綿的,一看就是為了抗寒所備。他們六人分兩旁,面對面坐著。
起初不覺什么,可開到天黑,車廂溫度已經降到了零下十度。
包廂狹窄,活動不便。人不方便動,血脈不暢,更是冷。
沈奚和傅侗文輕聲說話,呵出的都是白霧。
“這要到了東北,再到朝鮮,是不是要凍死了?”她輕聲玩笑著,遞給他剛從熱水里撈出來的白手巾,讓他擦臉。
有人扣門。
原來因為太冷,前面兩節車廂燒了煤爐子,外交總長讓人請后兩節車廂里的人去取暖。
傅侗文因為要引薦小五爺,帶他們直接去了第一節 車廂,面見外交總長。
他們進去時,周禮巡也在,還有總長的比利時妻子。
“這位便是傅太太了?”總長笑著和傅侗文握手后,望向沈奚。
“您好?!鄙蜣深h首。
“來,我們坐下說?!笨傞L招呼著,顯然和傅侗文、周禮巡都很熟悉了。
總長夫人親自端茶來,遞給每個人,隨后笑吟吟地看向培德,詢問她的國籍和名字。
培德認真回答著,當總長夫人聽完譚慶項的翻譯后,立刻笑起來,她直接用德語對譚慶項說:“我來自比利時,正好會說德語,倒也不用你翻譯了,”隨即她又握著培德的手,親切地說:“我也是叫培德,真是緣分。”
譚慶項頗為驚訝,翻譯成中文告訴在場的人。
大家都因為這種巧合,笑了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