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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盡被他一說,終將攥緊的手放下,但想方才那兩名捧著藥罐的玄龍弟子說謝鳳初每日要割兩碗血做藥,怕他去而復返又來折磨寧承輕,一時內心煎熬進退兩難。
過了約莫一炷香功夫,二人終于等到謝鳳初出來,只是不見他身邊兩名弟子。蕭盡等他走遠,終是忍不住,一躍而起飛身到屋頂上,伏身掀開一片屋瓦往下窺望。屋中一人解了寧承輕外袍中衣,將熱水布巾敷在胸膛上,另一人端著碗,手握匕首等著刺他心口取血。
寧承輕雙目緊閉,臉如白紙,不知生死如何。蕭盡平日對他極是鐘愛,念他不會武功,生怕稍有差池令他受傷疼痛,眼下自己心愛之人卻被人如對待宰牛羊般糟蹋,心里怒不可遏,又揭了幾塊瓦片,縱身跳進房里。
兩個玄龍弟子不防有人自屋頂天降,蕭盡各伸手指將二人穴道點住,立刻轉身去瞧寧承輕。他見寧承輕咬破嘴角,滿嘴鮮血,心疼不已,輕輕將他搖醒。
寧承輕睜眼見蕭盡在面前,一時只覺胡涂,以為做夢,直到他手掌撫在自己面上才清醒過來,笑道:“怎么是你,你這小狗,籠子也關不住。”
蕭盡卻哪里笑得出來,握起他雙手一瞧,果然兩只手腕舊傷之上又割了許多刀口,心里一酸眼中落淚。
寧承輕溫言道:“干什么哭?我又沒死,唉,原本想讓白芷找些毒藥,等明日謝鳳初再來時用飛鱗將他毒殺,你這時又將兩個弟子打暈,一會兒謝鳳初不見他們送血回去,驚動了他必是一場惡戰。”
蕭盡道:“我去殺了他。”他雖這么說,心里也知道謝鳳初一人尚能與自己打個平手,再來嶺北人熊曾裘等人圍攻又要苦戰,前幾日功敗垂成,再試一次未必能有不同。
寧承輕見他愁容滿面,反安慰道:“既來了,咱們就另想法子吧,師兄呢?”
蕭盡道:“段大哥說上回沒能逃出去全因無船可乘,他先行一步,奪了船守在河邊,咱們下山后便能離開。”
寧承輕轉頭瞧著白芷道:“你也跟咱們一起逃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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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摧山絞月橫攔路
白芷道:“公子愿帶我出去,我自是十分愿意,可還用得著我去找藥?”
寧承輕雖常以毒藥防身,但想蕭盡已來到,原先計劃便不管用。他本來事事思慮周全,遇到蕭盡后也常常由他胡鬧,隨機應變不想太多,便道:“不必了,你去藥廬幾個時辰未必能趕回,只是谷中高手眾多,蕭盡一人分身乏術,若遇敵手怕難抽身回護。你熟悉道路,不妨先下山去躲在河邊。”
他深知謝鳳初要留的是自己,如不見人必定召集人手圍剿,白芷區區一個藥童未必有人留意,反倒與自己一起更危險。
白芷點頭道:“公子讓我先走,我就先走。”蕭盡正解寧承輕身上繩索,一扯之下卻覺松散。寧承輕道:“白芷替我解的,原想騙過謝鳳初,裝得像嗎?”
蕭盡見他如此虛弱還在玩笑,又心疼又自責,伸手撿起他手上鎖鏈道:“可惜拒霜不在手邊,沒鑰匙開不了鎖。”
寧承輕道:“等出了谷還愁沒寶刀斷鎖?”他失血過多,半點力氣也沒有,想站起卻頭暈目眩,身子一晃又再坐倒。
蕭盡伸手一扶,卻正碰在他肩上斷骨處,疼得他臉上冷汗涔涔。這一下蕭盡扶也不是,放也不是。寧承輕卻道:“要走就別在這里磨蹭,骨頭斷了晚些再接不遲。”
蕭盡聽他如此果斷,咬牙將他背在背上,走到院里與白芷暫別,自己往屋檐瞧一眼,仍是掠上屋頂,躬身而走。剛走過幾間屋子,忽聽寧承輕在他背上笑了一聲。蕭盡問道:“你傷成這樣,還笑什么?”
寧承輕道:“咱倆相識以來,你背了我多少次了?”蕭盡道:“我也不記得,你總是自傷自殘吃別人的虧,這回又是為什么要對姓謝的胡說自己的血有用,讓他白白割了許多去。你死了,我怎么辦?”
寧承輕心中歡喜,但實在虛弱不堪,否則定要支起身子親他一口。他靠在蕭盡背上道:“我流這點血算什么,拖了他三日,算算日子已是……差不多了。”
蕭盡聽他氣息微弱,提心吊膽,怕他就此睡去再不醒來,忙將他放下抱在懷里,探了脈門,輸些真氣穩住心脈。
寧承輕道:“你又哭喪著臉,還不快笑一笑。”蕭盡道:“我笑不出來。”寧承輕道:“我要不是沒力氣,定要給你扯出個笑臉來。”
蕭盡道:“你好了我才笑。”寧承輕道:“咱們這是在半山腰上,你帶我去高些的地方瞧瞧,能瞧見河邊最好。”
蕭盡道:“我們不快下山和段大哥會合,又去高處做什么?”寧承輕道:“我好似聽到什么聲音,你聽聽有沒有。”蕭盡側耳一聽,并沒什么聲音,但他對寧承輕的話一向信服,又聽了一會兒,這回仿佛是有些金鐵交鳴聲,正覺奇怪,忽然遠遠有人大喝一聲,喝聲如雷,在谷中不住回蕩。
寧承輕面上一喜道:“來了,是嶺北人熊曾裘在喝叫,他又與人動起手了。”蕭盡放眼一望,但院子屋頂不高,瞧不見山下情形,便也想背著寧承輕到高處觀望。
他原本擔心謝鳳初見兩名弟子遲遲不回,親自過來查看,可出了院落許久也不見人來,便大著膽子手腳并用攀上峭壁,到了上面那層回廊。
蕭盡背著寧承輕越爬越高,漸漸到一處山石,足以俯瞰山下景致,只見山路上一片黑壓壓的人影,各執兵刃混戰,一時瞧不清怎么回事。
他道:“怎么打了起來,是又內訌么?”寧承輕道:“你仔細看,與曾裘打的那些人,穿一樣的藏青衣衫,是同個門派的弟子。玄龍谷的人都穿黑衣,哪里是內訌。”
蕭盡再瞧,果然如他說的除了數十名青衫弟子外還有許多人,且大多用劍,不似玄龍谷徒眾兵刃千奇百怪。他奇道:“那是些什么人?哪里來的,怎會和谷里的人大打出手?”
寧承輕道:“我說日子差不多,果然就到了。丁以繡三人半路被玄龍谷的人劫了我們去,決計放不下這梁子。丁老二不在乎江湖名利倒也罷了,連若秋和葉劍成卻是名門世家,若忍氣吞聲,將來被人傳揚到江湖上去,臉面何存?藏青衣衫的多半是他們二人師從寒江劍閣的同門弟子。”
蕭盡訝然道:“你怎知他們今天趕到?”寧承輕無奈道:“我哪里知道,我等來等去等了許久,只道他們必會追來,可途中恐怕另有許多阻礙。一是嶺北人熊等人行事謹慎,路上有人善后,沿途追蹤不易。二是攻入玄龍谷必要召集人手,傳信趕路亦要時日。三來即便到谷外,沒有舟船也與咱們一樣不能渡河,需得折返找船,可一路上又沒什么人煙,就算有也非漁民,說不定還得雇人從更遠的地方買。如今才挨了十日左右,已是快得不能再快了。我本想誆謝鳳初慢慢拿血去煉毒做藥,每日一小碗,撐個十天半月無妨,誰知他心急貪進,不但多要,今日還要我心頭血煉藥。”
蕭盡想起方才兩個玄龍弟子拿刀刺他心口的情形,心里一陣發涼,慶幸自己及時趕到,沒讓他挨這一刀。
蕭盡道:“你這人沒良心。”寧承輕一愣問道:“你為什么罵我?”蕭盡道:“你不顧自己死活,想出這樣自損的法子拖延時間,害我提心吊膽生怕你沒命,心里難過得很。以前沒有你,哪會這樣心痛。”
寧承輕聽他這么說,笑道:“那你是想沒有我,還是想這樣心里痛?”蕭盡嘆了口氣道:“我要既有你,又不心痛,盼你每天自在快活,沒人打你家水月白芙的主意,也沒人要你的血煉藥。”
寧承輕往他身上一靠卻不說話,蕭盡握著他的手,兩人都是傷痕累累,精疲力盡,驟見援軍來到,一時仿佛卸下重擔,再沒力氣站起。
蕭盡道:“咱們不能在這等著,還是盡快下山去與師兄會合,早日離開這鬼龍谷。”寧承輕點頭道:“連若秋和葉劍成若到谷中,必然有船,師兄一定也已見了他們,這回咱們真的可以出去了。”
蕭盡伸手一摸懷里,將油紙包的銀票拿出來給他瞧道:“你看,將來家里要用的銀子我都好好收著,一張也沒丟。”寧承輕笑道:“我就說你這貪心小狗,這也要那也要,命都保不住了,卻揣著十幾萬兩銀子在身上,怎么沒被人搜去?”
蕭盡道:“我貼身藏著,他們只顧搜我懷里的藥和暗器,沒再細搜里面。”寧承輕道:“那你收好,咱們下山去吧,從此以后置了產業有自己的家,和師兄一起養著金角銀角,過每天自在快活的日子。”
蕭盡瞧他面容枯槁,卻還笑得如此高興,身上又有了力氣,拄著單刀站起道:“我背你下去。”寧承輕由他背著,這一回大難不死,心中安定,將頭靠在他頸邊歇息。
二人雖知脫困有望,卻也不敢就此沿著正路下山,仍舊尋些山草山石遮掩的小路走。走到半山院落山路已盡,不得已只能從院中長廊對穿而過。
蕭盡見四下無人正要走去,忽聽一陣風聲呼嘯而來,急忙往后一退,見一個身量矮小的侏儒手執一對短柄狼牙棒向他襲來。
此人形貌怪異,丑陋不堪,嘴尖眼細,站在地下猶如老鼠一般。蕭盡被他偷襲,也不多話,一刀劈去盼能將他驅退,盡快下山。
那人眼見刀來卻不躲不閃,揮舞狼牙棒向蕭盡打去,力大無窮,連砸幾下竟將單刀砸出許多豁口。
蕭盡原未將他放在心上,此時一交手,竟是勁敵,立刻打起精神應對。他背著寧承輕,輾轉騰挪實不方便,可連日來二人分分合合,歷盡磨難,便再不愿將他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