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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鳳初道:“血里到底有什么玄機,我拿去慢慢琢磨,寧公子在這歇息,有事只喚門外弟子就可,千萬不要動別的心思,否則牢里那兩人也不好過。”
寧承輕笑道:“我知道,我餓了,請少谷主送些吃的來,再要些水,我還要解手,有勞幾位。”謝鳳初命弟子凡飲食起居外,其余事一律不必應允,自己端著血匆匆離去。
次日一早天還未亮,謝鳳初已推門進來,見寧承輕昏昏沉沉尚未醒轉,叫弟子將他喚醒,說道:“我昨日將你的血煉制成藥,雖毒性不足致命,但血里帶毒確非謊言。只不過你說每日一碗血,三五年便足以讓水月白芙重現,我看是不夠,這等緩慢,十年未必能成。”
寧承輕瞧著他道:“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也不晚,少谷主眼下不到而立之年,十年潛心篤志,雄圖再起,又有什么等不及的?”謝鳳初道:“每日一碗血需要十年,多一碗便只需五年,今日起多存一碗就是。這五年里,我悉心與你補血養氣,好生將養,絕不讓你死就是。”
寧承輕道:“那也好,我今日要吃當歸燉豬蹄、黨參清蒸雞。”
謝鳳初聽他要的都是治血虛之癥的藥膳,點頭應允,吩咐弟子命下人置辦。他再割第二碗血時,見寧承輕左腕戴著蟠龍銀鐲,想到當日自己將他制住,卻遭他突放暗器暗算傷了臉面,心中有些惱怒,便想將鐲子摘去。
寧承輕道:“少谷主小心,這鐲子是江南靈器山莊夏莊主所做,扣上后只有他親自才能摘下,龍鱗上淬了劇毒,萬不可硬來。”這是他身邊唯一保命之物,因此信口胡說誆騙謝鳳初,說只有夏照風能除下。
謝鳳初冷哼道:“我將你手砍了,照樣拿下來。”寧承輕面不改色道:“砍了手,放血可不大方便,你已將我綁在這里,我有天大的本事也動不了,何須多慮?”
謝鳳初只忌憚他與蕭盡兩人在一起,一個武功精強,一個施毒暗算,令人十分頭痛,綁他一個在此倒不怕什么,但為穩妥還是另外叫了弟子過來在他雙手雙腳鎖上鐐銬,更添了些繩索綁得連指頭都不能動彈,隨后叮囑各人不可大意,有事速來回報。
寧承輕失了許多血,只覺疲憊,不等吃的送來又昏睡過去,玄龍谷弟子將燉好的雞湯端到跟前又將他喚醒。兩個弟子不敢松他繩索綁縛,只一個端著湯碗,一個拿勺喂他。
雞湯表面沒有熱氣,油下滾燙,寧承輕只喝一口,已燙得口舌麻木嘗不出味來。他道:“兩位小哥,我還不餓,放一旁涼一涼再喝不遲。”兩個弟子見他到來短短數日攪得玄龍谷人仰馬翻、雞犬不寧,又知他對謝鳳初極為重要,少則三五年,多則十年往上都不得出紕漏,病了傷了都與自己相關,心里本就十分忐忑,此刻瞧他喝得燙嘴,不敢再喂,放碗在一旁等候。
寧承輕想起平日蕭盡喂自己吃喝,都是將湯吹得溫熱適口,從不曾燙到自己,心想他在赤刀門有義父和姐姐照顧長大,哪里需要服侍別人,可待自己卻體貼入微,也算無師自通。
他坐在這里渾身不適手腕劇痛,只一想到蕭盡,心中便滿是柔情,再多痛苦也不放心上,自己在這多拖一日,蕭盡與段云山便多活一日,逃出玄龍谷也多一分轉機。
如此又過一日,蕭盡在牢里不知寧承輕在外面境況如何,心焦更甚。獄卒一天只送一頓飯,蕭盡怕段云山吃不飽,將自己那碗也推去。段云山如何肯吃他的飯,蕭盡道:“段大哥忘了,我在寧家后山時練了玉清心法,這些日子時不時練起,比尋常人耐餓些。你多吃一碗,有機會出去也多些力氣。”
段云山知道他一片好意,便將他的飯撥了些到自己碗里,卻仍要他也吃。蕭盡生性爽快,不與他推來推去,三兩口將飯菜吃完,正這時,謝鳳初帶了人來。
蕭盡一躍而起,想問他將寧承輕關去哪里,又覺問了他也不會說,一時只怒目而視。
謝鳳初揮手命身后弟子送上筆墨紙硯,放在地上道:“我已將寧公子安頓在莊中客房,奉作上賓,如今安好無恙不必擔心。寧公子怕我慢待二位,要蕭少俠每日寫一幅字去,好叫他放心,這里備下紙筆,請蕭少俠即刻就寫吧。”
蕭盡道:“你讓我見他,不就更讓他放心了么?”謝鳳初道:“寧公子答應要與我一道研制水月白芙,蕭少俠若去了,擾他分心,待到奇藥制成之日,自會相見,那時三位要去要留,皆從自便,謝某絕不阻撓。”
蕭盡見他不肯讓自己見寧承輕,心里七上八下,但此刻身陷囹圄不得自由也是無奈,低頭瞧見地上的紙筆,撿進來想了半天,卻不知寫什么,只得問段云山道:“段大哥,我寫什么好?”
段云山心知若寧承輕有事,謝鳳初不必有這多余之舉,多半是師弟想出來的主意,保他二人無恙,既如此,自然是要寫些旁人不懂的才好,于是回道:“你就寫這些日子只有你們兩人知道的事就好,師弟瞧見就明白除你之外再無別人能偽造。”
蕭盡想了想,將筆蘸滿墨,不寫字,在紙上畫了條小狗,又在一旁畫只小豬,畫完自己瞧瞧卻又笑不出來,將紙筆往牢外一扔了事。
謝鳳初撿起紙一瞧,見畫了一豬一狗,不解其意,但想他無非是罵自己豬狗不如,也不在意,將紙疊一疊轉身而去。
段云山也瞧見他紙上涂鴉,想的卻是師弟一向精靈古怪,如今又和蕭盡投趣,兩個年輕人有些自己的玩笑,旁人哪里會懂,如此最好。
蕭盡心里卻一味盤算如何出去將寧承輕救回。到了這時,他才驚覺一路上都是寧承輕想法舍身換他平安無事,這回無論如何不能有勇無謀一味莽撞,定要自己想出計策。
他面朝墻壁,盤膝而坐,閉目靜靜思索起來。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何惜千金除鐵鐐
謝鳳初帶了蕭盡的畫回返,送到寧承輕面前道:“我已將你說的話轉告于他,叫他寫下書信給你,可他不知為何只畫了這幅畫。”
寧承輕聽他帶蕭盡的筆墨回來,便睜眼瞧了瞧,瞧見紙上潦潦草草畫著只黑毛小狗,又一只白白小豬,先是一愣,隨后忍不住笑起來。
謝鳳初見他發笑,只當二人私底下曾拿話取笑自己,但想他們死到臨頭還做這等孩童把戲,更是輕賤鄙夷,將畫紙在寧承輕面前桌上一放,拂袖而去。
寧承輕一個人坐在這里實在無聊,對著這張如小孩兒涂鴉般的畫作越瞧越樂,想起前幾日對他說過“我是懶豬,你是傻狗,可是越來越登對了”,又想與他落到這般境地生死難料,他卻還將自己說過的無聊玩笑話句句記在心里,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寧承輕瞧著紙上小黑狗如一團煤炭,只露個眼睛,小白豬倒有模有樣,心想原本說等將來有了家,要叫他學寫字作畫,其實他一竅不通反倒畫得得趣可愛,書畫大家未必能有如此傳神逗趣。他笑著瞧了一會兒,謝鳳初又命人進來割血,但見他面色枯黃神情委頓,也怕抵受不住,當日便只接了小半碗去。
蕭盡在牢里坐立不安,忽聽一陣腳步聲,原來是獄卒送飯,且與昨日一樣,也是一個木盤上放著兩碗白飯,略有些尋常菜肴和一罐清水。
蕭盡哪里吃得下飯,可聽那人走路時腰間有鐵器聲響,側目望去,竟是自己的青淵短刀掛在獄卒腰上。他想前日被圍困河邊只棄了拒霜,青淵給段云山,卻是被獄卒拿走私自貪了去。
他心念一轉,想到此人貪小,或可利用。那獄卒送飯倒十分小心,離牢門很遠便走開,不肯走近,必要蕭盡或段云山伸長手臂才能夠到木盤。
蕭盡將盤中飯菜拿來給段云山,自己只喝水,心里盤算如何要獄卒上當。
他往身上一摸,只因平日穿著樸素,不像夏青棠那般喜愛錦帶絲絳掛金佩玉,實是身無長物,一點值錢東西也沒有,正自喪氣,忽然摸到腰間里衣內有一疊紙,再等摸去不由喜出望外。原來當初他在船上落水,與寧承輕二人都渾身濕透,到了谷里生怕重蹈覆轍,便用油紙包著十幾萬兩銀票貼肉藏好。謝鳳初命人搜他懷中瓷瓶、藥丸、銀兩等物,卻不曾在濕衣內側摸到薄薄十來張錢票。
蕭盡背轉身拿出銀票數了數,十六萬兩銀票加上曲敖和夏青棠給的盤纏,還有些一二百兩的。他將零散票子撿出來,其余仍原樣包好藏著,心想今日引誘未免太過突兀,難以取信,只能多忍一日,于是將段云山推回來的那碗飯吃了下去,抹抹嘴等著天黑。
到晚上萬籟俱寂之時,蕭盡摸到段云山身旁道:“段大哥,你起來與我做一出戲,騙獄卒過來,咱們搶他鑰匙開鎖。”
段云山不知他有什么計策,聽他細細一說,立刻點頭會意,大聲喝道:“蕭兄弟,你做什么?謝少谷主說得不錯,等藥成那日自可與師弟相見,你又何必自暴自棄,撕這銀票泄憤。”
蕭盡道:“段大哥糊涂,你聽姓謝的信口許諾,到那一天,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哪還有咱們的活路,既出不去還要身外之物何用。”
他撕碎一張銀票,在門邊一撒,紛紛揚揚如下雪一般。那獄卒本對二人吵鬧充耳不聞,但見蕭盡撕了銀票,心癢難耐,撿飄得遠的碎紙拿到燈下一瞧,果真是京城大錢莊打的銀票,各地分號都認,寫的是一千兩的票面。
獄卒何曾見過這么多錢銀,人在深山也是陡起貪念,不由得心里暗罵蕭盡糟蹋東西,眼見他又要再撕,心想這傻小子不知身上到底有多少銀票,怎的沒給搜出來,情急之下忙道:“小子,你白白撕那銀票不如給我,我拿了,每日多送些好吃好喝的給你。”
蕭盡罵道:“你這狗賊和姓謝的一丘之貉,你們玄龍谷里沒一個好人,我這里銀兩多得很,怕你沒膽子來要。”
他手中拿的銀票雖只千兩,但瞧在獄卒眼里卻已是巨富,不由眼紅,心道我且不去與這瘋子計較,等明日送飯時用點迷藥,待他二人吃下肚豈不方便行事?想到這里也不去管蕭盡,只盼他不再發瘋將手頭銀票都撕毀。
蕭盡見他不理,但方才言語中已有上鉤之意,便也不急。
次日一早,謝鳳初不再親至,只遣了弟子來取蕭盡寫字留話。蕭盡甚是記掛寧承輕,落筆紙上只說自己與段云山尚好,要他珍重自己,以待來日,字字句句真心赤誠,寫到一張紙寫不下才作罷。
玄龍弟子領了書信去后,蕭盡心知這一日再不會有人到,就只等獄卒送飯。果然那獄卒見人一走便將盛飯的木盤端來,蕭盡一瞧,碗里飯菜比平日還豐盛些,料定里面下了迷藥,想是怕他們吃得不多,藥效不夠。
他已與段云山說定,二人都曾服過寧家碧城十二方的解毒靈藥,雖過去兩日藥效不如當初,但尋常迷藥以內力克制,撐得些許時刻卻綽綽有余。他生怕引獄卒疑心不肯上當,便端了碗,盤腿坐在牢門前當面狼吞虎咽將飯菜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