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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盡轉(zhuǎn)頭一瞧，果然身后兩匹馬上正是仇不二和石不三。

二人騎馬走近，先往寧承輕與蕭盡二人身上打量，接著再看段云山。鐘不四是個莽夫，另兩人卻一個機(jī)警，一個博聞，兩下一瞧已認(rèn)出他們身份。石不三跳下馬背，對寧承輕行了個禮道：“這位公子面善，不知哪里見過，可否見教？”

寧承輕道：“三年期未滿，你們?yōu)楹我呀?jīng)回返？”石不三一聽正是那日密室中給他兄弟三人下毒的人，真是又驚又喜，忙道：“咱們兄弟已經(jīng)按您的吩咐一路去了關(guān)外，也將首飾沿途變賣，并未辱命，還請公子賜還解藥。”

鐘不四聽得一臉懵然，半晌回過神來問道：“二哥你說什么，難道……難道那個下毒的小娘子是他妹子嗎？”仇不二喝止他道：“少胡說八道，這位公子易容之術(shù)了得，用毒手段高明，幸而今日有福氣再讓咱們遇見，還不滾下來求公子賜解藥。”

鐘不四自知愚魯莽撞，遇事從來都聽兩位兄長的，雖仍是不明白好好一個美貌小娘子如何會變成男人，可一聽兄弟三人身上劇毒可解，便不顧其他，翻身下馬向?qū)幊休p行了個禮道：“好漢請賜藥。”他悄悄抬頭又再看寧承輕一眼，雖有兩年未見，但這年輕人眉眼之間果然與當(dāng)日所見的小娘子一般無二，心中竟似不辨男女又起了愛慕之意。

寧承輕道：“不忙在這時解毒，我還有事要你們?nèi)マk。”石不三已有不快，心想不忙這時還忙哪時，毒不在你身上你是不急，將我們兄弟白白差遣來去。但他深知寧承輕下毒厲害，有些畏懼，不敢頂撞，只好耐下性子聽著。

寧承輕道：“我們要到前面鎮(zhèn)上，借你們兩匹馬來。這里有兩包藥粉，你們用水調(diào)了，沿途灑在路邊，再到鎮(zhèn)上找家客棧等著，將客棧四周也灑上些藥，我到了之后便給你們秋陰離魂香的解藥。”

鐘不四道：“這簡單，不知是什么藥，為什么灑在路邊？”寧承輕道：“春雷驚百蟲，我看路上蛇蟲多得很，這藥灑在草中百步內(nèi)再無毒蛇毒蟲。”

鐘不四見他手上縛著白布，蕭盡又傷了一只眼，有些恐懼道：“這里有毒蛇？在哪里？你那眼睛是被蛇咬的嗎？”寧承輕嚇唬他道：“咬一口還得了，只是毒氣熏一下，就成這樣了。”

鐘不四害怕至極，一躍跳上馬背道：“你放心，我這就去灑藥，保管路上不見一條蛇。”

仇不二和石不三見他莽莽撞撞，隨手接了那兩個藥包就走，萬一里面也是毒藥又如何是好。但他二人在寧承輕面前不敢多言，將自己坐騎留下，拱手告辭，展開輕功追著鐘不四去了。

蕭盡心想蛇面閻羅中了毒針而去，一時半刻未必回轉(zhuǎn)，可一摸自己左眼，想起方才江中惡戰(zhàn)心有余悸，便覺得寧承輕如此謹(jǐn)慎大有道理。當(dāng)下三人分騎兩匹馬，蕭盡先上馬，段云山另坐一匹，伸手將寧承輕拉上馬背。蕭盡見狀，便有失落，只覺心中空蕩蕩的。

第三十一章 清風(fēng)徐來聚閑客

三人一路行去，沿途果然不見毒蛇蹤跡。此時春暖花開原是蛇蟲出沒的時節(jié)，但小蟲小蟻沾了寧承輕調(diào)制的藥，來不及逃走紛紛死在路旁，大些的蛇鼠也跑得一干二凈。

寧承輕心知蛇面閻羅以哨御蛇，那么多蛇并不能隨身攜帶，多是從附近水域草叢召喚而來。他命鐘不四灑藥驅(qū)趕蛇蟲，一路到城鎮(zhèn)已無危險，城中想再聚起那么多毒蛇可就難了。

三人沿大道趕路，約摸走了一個多時辰，奔出四五十里，遠(yuǎn)遠(yuǎn)已見城鎮(zhèn)模樣。這是個大鎮(zhèn)，行人熙攘，市街繁華。寧承輕仍是打發(fā)銀角去城外林子里，金角不愿和它分開，也跟著去了。蕭盡見路東有間頗大的客棧，門開三面，窗明幾凈，招牌上碩大金字寫著“清風(fēng)徐來”四字，門外馬廄中站著鐘不四的馬兒。

寧承輕與蕭盡在江上與蛇面閻羅相斗，各自都有掛傷，衣衫亦是不整，但客棧伙計見蕭盡背負(fù)長刀，知道江湖人常有怪癖，不敢輕看，客客氣氣將他們讓了進(jìn)去。

到了客堂里，蕭盡放眼一掃，瞧見荊州三杰在二樓廊上坐了張八仙桌，鐘不四正對大門，一眼看到立刻起身大喊道：“小娘子，在這里。”

蕭盡不知他是真的癡愚還是有意戲弄，寧承輕卻不理論。鐘不四還待再喊，身旁仇不二伸手一扯他衣袖，叫他坐下。

寧承輕上樓另選空桌，與荊州三杰相對而坐。仇不二見客棧中人多眼雜，怕鐘不四鬧起來惹惱了寧承輕又不肯給解藥，于是按下三弟要他稍安勿躁。

兩桌人假作不識，各自喝茶，這時門外又來一群人。蕭盡若是獨(dú)自一人倒不怕麻煩，可身邊有了寧承輕，總擔(dān)心他遭人挾持受傷，見有江湖人心里就暗暗警惕。

那一群人穿一色兒衣服，勁裝結(jié)束，青底滾銀邊，左肩衣袖繡著雄鷹圖樣。門外馬車裝著幾口箱子，繡旗飄飄，上寫“天鷹鏢局”四字。

蕭盡略一寬心，心想原來是鏢局走鏢，那多半不是寧承輕的仇家。他剛松口氣，又見兩名鏢師抬了幾個擔(dān)架進(jìn)來，擔(dān)架上躺著的也是天鷹鏢局的鏢師，幾人均都傷痕累累，其中一個面色發(fā)青，嘴唇灰白，顯然中了毒。

這一群鏢師原該威風(fēng)凜凜，這時卻個個默不作聲，一臉晦氣。先進(jìn)來的人占了幾張桌子，后來的沒了空位便揮手驅(qū)趕尋常客人。堂客們不愿惹事，紛紛避開離去，沒一會兒樓下便只剩鏢局的人。

蕭盡與寧承輕坐在樓梯拐角，頗為隱蔽，樓下不能輕易瞧見。那些鏢師坐下后先喝了一通茶水，半晌有個滿臉絡(luò)腮胡的鏢師猛一拍桌子，將一旁伺候的伙計嚇了一跳。只聽他大聲道：“這趟出門恁地倒霉，叫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臭小子攪了陣，這口氣怎么咽得下。”他身旁坐著個白面漢子，勸道：“老錢你喝口茶消消氣，好在咱們鏢貨齊全，沒讓人劫去，之后路上小心提防，等這批貨送到地頭再回來找那小子，好歹要斷他一手一腳好好教訓(xùn)。”

錢鏢頭道：“我是恨那小子無緣無故胡亂傷人，還說什么……什么，替天行道？他替什么天，行什么道了。咱們鏢局子走鏢從來講究廣結(jié)善緣，靠江湖上朋友賞臉關(guān)照，二三十年極少與人結(jié)怨，更不用提作惡。你瞧瞧傷的那幾個，陸老七最是客氣和善，見人就笑，小孟兒還是孩子，哪里惡了，分明有意尋釁，不知道是誰指使的他，只怕后面還有陰招。”

白面漢子姓宋，嘆口氣道：“好在他們沒傷及性命，再過幾日到了分號留他們養(yǎng)傷吧。最麻煩的是趙鏢頭，好好的被蛇咬了一口，也不知道這里醫(yī)館的藥管不管用。”

蕭盡聽他說鏢師中有人被蛇咬傷，立刻抬頭瞧了寧承輕一眼。寧承輕不動聲色，一邊喝茶一邊凝神聽樓下鏢師們說話。

再過一會兒，又有人進(jìn)來，這人一進(jìn)門，蕭盡的心便是一沉，原來那人一襲紅衣，臉上傷痕交錯，正是赤刀門血娘子孟別昔。店伙本就膽戰(zhàn)心驚，瞧她如此模樣不禁手腳顫抖不敢上前。

孟別昔一進(jìn)客棧，目光一掃見已無空座，便向伙計要間客房，伙計連聲稱是，忙帶她上樓。蕭盡立刻轉(zhuǎn)身向著墻，生怕被她看見。寧承輕低聲道：“別動，你那好姐姐機(jī)警得很，見你避開定然起疑，好好坐著反倒無事。”

蕭盡聞言只好強(qiáng)自鎮(zhèn)定，只盼不教孟別昔看穿。他對這位異姓長姐既敬且畏，赤刀門來了別人倒罷，唯獨(dú)孟別昔待他如母如姐，面冷心硬，武功又遠(yuǎn)高于他，當(dāng)面對上實在不知如何自處。

寧承輕卻似看戲一般道：“她身上的毒解了，沒有解藥要解百線金蟲散的毒需得極深厚的內(nèi)力，且能運(yùn)轉(zhuǎn)自如，否則毒蟲卵遍布全身，孵化后由內(nèi)而外啃噬皮肉，死得痛苦異常、丑陋不堪。”

蕭盡氣道：“這么厲害的毒要是解不了，這兩年里豈不是令她生不如死。”寧承輕道：“她又不是我姐姐，你要記得，有心殺你，不論是誰都不可心軟。在世為人，莫若一心一意，好人做到底，惡人做到頭，最忌猶猶豫豫左右搖擺。她輕信你是叛徒，抓你回去也不會聽你解釋，你還傻乎乎替她著想。換做是我，就不會信你殺父盜書。你說，你好姐姐究竟是為人蠢笨、人云亦云，還是與人勾結(jié)、心懷鬼胎？”

其余那些話，蕭盡都未聽在耳里，只聽到那句“換做是我，就不會信你殺父盜書”已呆住了，問道：“你真是這么想嗎？”

寧承輕道：“我怎么想也不要緊，只是你自己該想清楚，今后或許遇到要?dú)⒛愕亩际悄阄羧諑熼T手足，甚或是義姐義父，你對他們心軟不忍，枉送了性命可不要連累我。”蕭盡知道他好話沒有三句半又要放狠，可聽他親口說相信自己為人，心中又有些高興。

他們正悄悄說話，忽聽樓下姓錢的鏢師大喝一聲道：“那婆娘站住！”

孟別昔人在樓梯半道，腳下微微一停，轉(zhuǎn)頭問：“你叫誰站住？”錢鏢頭道：“你轉(zhuǎn)過來，我瞧瞧你脖子。”

孟別昔側(cè)首向他望去，人人都瞧見她紅衣領(lǐng)口露出的脖頸上有一小枚方印，正是赤刀門的印記，寫著“應(yīng)天血刃”四字。錢鏢頭勃然大怒道：“好啊，原來你與那姓蕭的臭小子是一伙的，不知天鷹鏢局哪一點(diǎn)冒犯赤刀門，平白無故走在路上遭你門中小賊暗算，今日倒要討個說法。”說著一提桌上單刀就要起身，身旁姓宋的白面漢子伸手將他一扯道：“別沖動，咱們還有鏢在身。”

孟別昔回了下來，走到他桌旁，錢鏢頭見她一張臉上橫七豎八全是傷疤，心里也有些害怕，但又不肯放軟，朝她怒目而視。

孟別昔道：“你說的那個姓蕭的小子長什么模樣，人在哪里？”錢鏢頭道：“那臭小子一臉奸相，形貌可憎，藏頭露尾背地里暗算，是個卑鄙無恥的奸惡小人。”

蕭盡心想他說“姓蕭的小子”又說赤刀門，定是那個陷害自己的人冒名假扮，可被人無端罵到自己頭上又是無奈又是尷尬，忍不住瞧了寧承輕一眼，見他暗自偷笑，以目光調(diào)侃，不免氣憤。

孟別昔又問一遍：“那人現(xiàn)在哪里？”錢鏢頭道：“我也正要找他，那小子出其不意傷了咱們幾個人就逃了，你和他一樣有這赤刀門的方印，那小子的著落就在你身上了。”孟別昔對男人極為厭惡，但為打聽蕭盡的下落，接連問了幾次，錢鏢頭粗話連篇說了一陣，已無話可說，孟別昔掉頭就要出客棧去追。

錢鏢頭抬刀在門口一攔，說什么也要討個說法，走鏢的人多勢眾，明知孟別昔是赤刀門殺手，卻也不把一個單身女子放在眼里，眾人拿了家伙將四處圍住。

孟別昔走到門邊，錢鏢頭伸手阻攔，手指剛碰到她肩膀，蕭盡在樓上見了便知要糟。孟別昔右手一抬，精光閃過，一道鮮血自錢鏢頭手腕飆出，他大吼一聲將手捧住，手里的單刀已掉在地上。

宋鏢頭怒道：“賊婆娘這么橫，可不要怪咱們手下無情了。”孟別昔道：“說話就說話，過招就過招，動手動腳再有下次，這只手再不給他留了。”

錢鏢頭驚怒交加，跳過來撿起單刀就要干架，孟別昔雙手一伸，手中峨嵋刺齊出，快如兩道閃電，向他雙肩刺去。鏢局子里的鏢師、趟子手都是生性粗魯?shù)臐h子，眼見錢鏢頭吃虧，各自拔了兵器上前助陣，一時間客堂上“臭婆娘、賊賤人”等等粗俗之言此起彼伏。

孟別昔武功遠(yuǎn)高過這些走鏢的漢子，幾番騰挪，峨嵋刺所到之處無不激起一陣血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