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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人后有余力幫襯娘家,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紀家在她歸寧時輕視漠然,只管巴結沈懷序。在那頭吃不到好了就想起她,理所當然推到她懷里來,哪有這樣的道理。
紀文州說得委婉,他心中卻清楚,紀四就是只認趙氏為娘,對紀清梨有恩的孫姨娘也不可能不會惦記那孩子。
把話說得再柔情,再不強求她做什么,心腸柔軟、得到點什么就急急想回報給人的紀清梨呢,她能置之不理嗎?
紀清梨漫無頭緒踏進書齋,在硯臺墨香中猶豫下,決定下先挑作為姐姐該盡心意送去的筆墨紙硯。
擺在臺面上的種類繁雜,紀家請夫子時紀清梨在最角落無聲,給她發什么她就用什么,更從沒什么挑剔想法,以至于她一眼望去分不出好壞。
若那日沈懷序沒把她攔在書房外,沒說出每月只見兩面的要求,興許她在沈懷序書房會見到各色不一的墨塊,摩挲過不同紙張有所心得。
可惜沒有。
所以就只有茫然站在那,任由身后人輕輕出聲,握住她碰過的墨錠:“在挑它們嗎?”
紀清梨詫然回頭,入目是張意料之外的臉。
曾模糊在腦中的五官一下鮮明起來,對方今日沒做宮中打扮,穿得隨意不惹眼。
概因他個子高挑眉眼不錯,看不出什么陰柔殘缺,只對上那雙眼漫上種掉進蛇窟錯覺時,才有幾分險惡陰陰之感。
是僅有一面之緣,找她未果的那位謝公公,謝無行。
驟然被搭話,紀清梨徒勞張了張唇,不知該用什么語氣回應。
這位謝公公是御前紅人司禮監掌事,因這張臉貴女們說笑時也提及過他。
聽說是個性子古怪捉摸不透的人,同他只講兩句話也要打上十二分的精神。有心巴結之人更是對他尊稱句謝大人,半點不敢得罪。
若謝無行有心追究,將個太監扯進男女艷色流言中可不止是得罪,是專往人痛處里戳了。
紀妍說他要找自己,能是為什么?
人沒有回應,完全揣揣在眼前抿緊唇,謝無行神態自若:“松煙墨一點而清,京中讀書人知季夫子慣用松煙徽墨后更是多加推崇,學翰齋也備了許多。”
“若是為家人采買,掌柜臺子那有打包成套的徽墨四寶,能免去挑揀的繁雜。”
“多、多謝。”紀清梨不安應下,見他指腹打圈摩挲著墨塊表面,手法輕柔嫻熟,她不知怎的眼皮輕跳,下意識移開視線。
裝聾作啞的回避,不過如此一來脊背連同后頸就繃直在人眼前,毫無覺察旁人是怎么打量過的。
謝無行笑笑,將手中東西放下。身后人機靈抖抖宣紙,巧妙道:“大人,難得今日天氣好大人又有時間,不若買完這些后再四處逛逛?”
謝無行好似嗯了聲,兩人對話松散,又先紀清梨一步結賬。
不論怎么聽謝無行都沒有刻意跟隨報復她的意思,僅僅只是路過,好心提醒一句而已。
是她太多心了。
紀清梨舔舔唇放低警惕,再次看向謝無行被抓住視線也只躊躇下就走來,再道謝也為那日牽連到對方表明歉意。
“還望謝大人能海涵。”她喊人喊得委婉,想來也是聽說過京中流言,好心體面不往太監傷處扎,是位極坦誠良善的夫人。
可惜對于天殘丑陋生性狹隘東西,提了是仇,回避未必就不會被記恨了。
謝無行頷首:“夫人不必客氣。謝某知曉那日并非夫人本意,你我都是被牽扯的人罷了。”
他聲音放低,很貼心:“何況已時隔許久,夫人不必再記掛這些不痛不癢的小事,令自己憂心。”
“不過--”
稀薄日光被檐角攔得僅剩幾縷,謝無行兩只眼被逆光一照,好似紙扎人森森點上了眼。
“沈大人同夫人應當是和睦恩愛,今日大人得空也沒陪夫人采買嗎?”
沈懷序今日是有空的嗎?紀清梨茫然不知。
“看夫人挑得都是給新進書院之人,謝某左右來往,倒是也識得季先生與陳先生兩位夫子。”
“與夫人有緣一場,若是有能略進薄力的地方,夫人不妨說一說。”
出乎意料的好說話,多不計前嫌、善良友好的人。
紀清梨有為這句話動搖幾分,到底還是搖搖頭,目送謝無行笑笑掃街尾一眼,消失在視線之中。
*
靖王遇刺后朝中局勢似更緊繃,往日經筵偶有借題發揮諫失指弊之事,如今預備講學之人卻半點不敢提及,特別是關乎立儲之事。
沈懷序今日原本休沐,為準備開春之事還是來了官署,看過講學文稿后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身旁同僚陳韞頭痛得不行,好不容易做完手頭事眼巴巴往沈懷序周身看了看,奇怪:
“沈大人,今日你夫人沒給你送吃食來?”
素日到了這個點,沈家家丁定然會提著個熱騰騰的素漆食盒來。沈兄雖不怎么打開,但那香味聞著總比這墨塊紙張味要好。
今日沈懷序桌上只有分門別類擺放整齊的書卷,連杯茶都沒見到。
“是因為今日不該沈兄當值么?”
爐香裊裊,沈懷序長腿交疊,聞言也只是抬了抬眼簾,撐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