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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玉淑抬起頭來,目光堅定,徐照白望著這一雙形似自己的眼睛,忽放柔了聲音:“孩子,祖父從未問過你,是否愿意做這后位……如今你也見過陛下和太后了,那祖父便問你,是否愿意染指鳳座?你要明白,這便是你唯一一次替自己抉擇的機會了,想清楚再開口?!?
徐玉淑沒有任何猶疑,只是微笑:“自然愿意?!?
“為何?”
“容孫女冒犯不孝,敢問祖父,為何寒窗苦讀,數十年如一日,伴君如伴虎,朝朝暮暮如履薄冰呢?”
祖孫二人坦蕩地對視,徐照白竟也展眉而笑。
“不虧是我寄予厚望的孩子。那好,接下來的路,你要好好走,不,你要騎上馬,一路疾馳,不能回頭。”
……
“只是一個消息,便亂至如此,看來,哥哥走前說得話,確實是有些道理的?!?
所有人都以為此時此刻,當皇帝遇刺的消息傳遍行宮時,太后梁珞迦已是焦躁愧痛,難以入眠,然而此時與沈宜在內殿獨自講話的太后卻是極其平靜的。
“宋福民方才的話,太后已然聽過,陛下與國舅無恙,現下主動權在太后手中了?!鄙蛞俗詰阎腥〕鲆粡埣垇?,上面筆跡略顯潦草,卻仍舊遒勁有力,“這是照太后吩咐所記,今日通傳行宮之外的待選女子名單,請太后過目?!?
梁珞迦取來一看,不由哂笑:“這不幾乎就是所有了?”
“只有五個人沒有動靜,崔小姐便是其一,奴才見她時,她正在哭泣?!?
梁珞迦并不言語,望著燭火,許久道:“沈宜,你還記得先帝駕崩后,哀家哭了多久么?”
沈宜略微開口,卻再度閉緊了嘴巴,短暫的猶豫后,他選擇在這個時候實話實說:“太后只在人前于禮崩泣,人后不曾掉過一滴眼淚?!?
梁珞迦啞然失笑,擺擺手道:“你下去吧,讓哀家一個人想一會兒。”
更漏聲響起,沈宜走出內苑,只見外面仍舊有幾位臣下焦急等候,照例,他轉述告知,太后心痛欲崩,如今禁衛已派出,也已調兵來行宮,但是朝政暫且太后無法處理,還且等一等,待陛下安然無恙歸來再議。
……
梁道玄雖說覺得已是胸有成竹,但到底是在帶著小外甥冒一種從未有過的風險,最終還是一夜未眠,早晨起來,姜霖就見他眼下發出淡淡烏青,人也憔悴。
“舅舅一把年紀,才是要睡覺的時候。”姜霖看了看辛公公,“倒是朕足夠年富力強。公公該把勸著朕的勁頭多勸勸舅舅才是?!?
梁道玄氣得笑了,可惜是在人前,不然高低得給外甥后腦勺來一下清醒清醒:“陛下這話陰陽怪氣,倒很像徐師傅的真傳?!?
“難道不是舅舅言傳身教么?”
有了昨夜舅舅給透的底,姜霖今日要顯得松弛多,他自己也有思量,此時一旦禁軍來到,接駕回宮,他全然主動,到底是誰搞手腳,他又想搞誰的手腳,那就任由他和母親來斟酌了。
算算時日,當初舅舅十分英明,讓宋福民和自己同時出發去往兩個方向送信,行宮離得要比五陵鎮近上半日路程,此時想來接駕的隊伍已在路上。既保證了他的安全,又及時告知母后自己無恙,使得母后不至于毫無準備處于驚恐當中而亂了分寸。
自己今后若是有舅舅這番心力運籌帷幄,想來再大的麻煩,也能應對。
正想著,就聽辛公公的女兒辛明樂——也是此宅商戶的夫人,急忙趕了過來。
“見過陛下?!彼Y數周全,行禮后才道,“方才有個人拿著宮內的腰牌,我不敢聲張,只讓人拖住,那是個姑娘家,說要見……要見陛下,有要事相告。”
第136章 陰晴眾壑(四)
“是母后差遣來的女官?”
姜霖說這話時看著梁道玄, 卻也是側來問辛明樂來人的特征樣貌。
辛明樂并未入過宮,也不曾與除去養父和梁道玄以外的朝中內外人士打過交道,遲疑答道:“民女不知,只是那姑娘雖荊釵布裙, 然則青春曼妙年紀, 清麗芳華, 實在不似有年紀有官資的嬤嬤女官……”
“不妨讓老奴去看看?!?
相比女兒,辛百吉更清楚宮中人物和門道,因這人知曉他們藏匿的地點, 開口便要面圣,到底什么來歷尚且未知,實在不好由小皇帝出面。
梁道玄更為慎重,以手止住辛百吉已預備朝外走的身形, 詢問一直負責看顧戒備的侍衛:“今日府上周遭, 可有來歷不明之人徘徊?”
“回大人的話, 無有。府外一周皆為巷陌, 四周盡是私宅,極易探查,方才屬下已細細轉過,與前幾日無異。”
這樣可靠的回答并不能讓梁道玄完全安心, 他吩咐辛明樂且讓人進到內宅,這樣即便有變,也能立即切斷其與外界的聯絡,及時應對。
辛百吉這才跟去, 然而帶回的消息卻讓人大吃一驚。
“辛公公,你說是誰?”
姜霖聽完那個名字,整個人都呆住了, 秋日深深,深宅門戶內十分幽靜,唯有窗外花木扶疏的簌簌聲穿插在沉默當中。
梁道玄只是短暫的怔忪,很快,他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沒有讓辛百吉再度重復已是肯定得不能再肯定的答案,反而揮手道:“陛下自己去看看吧?!?
應該也沒有什么危險了。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的想法發展。
姜霖的頭腦一時混沌,與其說是不安,不如說是極致的詫異后留下的短暫空白。
在舅舅的授意下,只留兩名侍衛在小院外,他獨自一人,推開了內苑小齋的門。
這本是給宅子女主人使用的小花廳,用意是書房,用來處理家中日常事務,從店鋪田產租賃到宅內瑣事,故而廳內陳設少有書籍,多是些賬簿冊本,桌上撂著一把已有些年頭,被敲打出光澤的紫檀木珠算盤,以及整齊碼放的大小算籌。
在這亂中有序的桌案前,站著一個身穿深蜜褐色綈布披風的少女,她看見姜霖,緩緩摘下兜帽,以得體的不能再得體的宮廷禮數,屈膝頷首,俯身疊拜:
“臣女徐玉淑,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前面幾個字還算嚴正,可最后的三個字,忽然綿柔得猶如她的面龐,又漸漸變作了嘆息般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