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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的事大抵如是:大家各懷鬼胎卻打盡嘴上的啞謎時,順著陰陽怪氣的話總能接上更云里霧里的詞,可一旦有人實話實說,那些百般試探彎繞的語句立刻就顯得拙劣,不想說真話的人,更會不知該說什么好。
梁道玄是所有人供認的語言太極大師、朝堂頭號謎語人、不說人話但辦正事大賽冠軍、內心陰暗秘密猜謎游戲常勝將軍。
今天,他突然變了路數。
好在準時上班的梅宰執與洛王姜熙救了徐照白。
跟在二人身后的則是兵部尚書許黎邕和工部侍郎謝春明。
謝春明還未入政事堂,但梅硯山每每召入,他回這里已經和回家一樣。
沒人意外梁道玄的到來,連洛王姜熙也面容如常。
眾人向首輔大人梅硯山行禮,各自入座。
顯然洛王姜熙是知道梁道玄今日要來的。
“梁正卿,身體恢復得如何了?”
梅宰執作為一屋子的領導,當然是要先發話的。
梁道玄緩緩起身,落落大方道:“近日因帝駕前失儀,不免內愧外侮,多虧諸位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與我計較。”然后,猝不及防,他又在眾人的震驚中轉向了洛王姜熙,“洛王殿下,我之前言語有失,雖是一心奉圣,卻仍有失據之處,還請見諒。前日之事,并非我對殿下多有介懷,而是厭惡挑撥是非之人,存心生事,但終究讓殿下無辜遭受非議,還請殿下寬恕。”
這個挑撥是非之人,按照梁道玄的說法,或許正在堂上。
外頭的人在聽,里頭的人愣住,洛王姜熙被架起來,最終還是反應過來,起身忙道:“哪里,國舅你是陛下的親舅舅,為陛下殫精竭慮多年,我不過是受先帝隆恩,有份鹡鸰之情在罷了,本就應當守拙存心,國舅無有不妥,談何寬恕?”
梁道玄也不跟他糾纏誰對誰錯,他話說出來了,接下來就要按他的節奏走:“不知世子眼下如何?”
可憐的洛王小世子,那日回去高燒了兩日,好在有驚無險,梁道玄是知道的,但卻不得不問。
“已是大好,多謝國舅關心。”洛王姜熙不敢多言。
“既然如此,我們都是輔弼重臣,更應當一心為陛下盡智盡忠才是。”
梅硯山忽然開口。
梁道玄方才一番旁敲側擊,本就是沖著他去。
梁道玄當然知道,能想出這餿主意,大概洛王姜熙和梅硯山怕是早已經蛇鼠一窩。真是今非昔比,早年兩人勢不兩立的時候,自己可還端過水呢。如今也有這樣一天。
但他并不意外。
眼下朝局勢力早已發生逆轉。隨著他小外甥一天天長大,親政在即,而朝中這些年不少新晉官吏都是新天子的門生,再加上因勢利導改換門庭者不在少數,更有人居中自持坐觀虎斗,打算適時站隊,梁道玄和妹妹早就是洛王姜熙和梅宰執共同的敵人了——要知道洛王姜熙早年奉的遺詔中所言,是先帝命他輔佐未親政的皇帝,梅宰執雖還能穩坐政事堂頭把交椅,可一旦小外甥親政,沒有了首輔之職,許多職責小外甥許與不許,就要看皇帝臉色了。
這兩個人,怕是最想盡快找到后路的。
既然如此,那梁道玄就決意斷掉后路。
當然他抄后路的方式也非常有特色。
“雖是如此,但經此一事,我深知自己之不足力虛。”梁道玄略略嘆息,好像真和說的一樣,而后,他抬起頭,靜靜看向梅硯山,用得是誠摯的目光,可目光深處的笑意,對視的人總能一覽無余,“陛下大婚親政在即,在陛下親政之后,我將自請退離政事堂,不經國議事,還政于陛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梁道玄像是在屋里點了個土爆竹,一聲巨響,內外廳堂寂靜無聲,好像人都給崩死了。
謝春明歷練得少,沒有旁人沉得住氣,一時驚覺,當即道:“梁國舅這是何意?莫不是以此要挾陛下?”
梁道玄自袖口里抽出奏呈,一副無奈明月照溝渠的架勢,深沉道:“我已經寫好奏呈,先前更是秉明了太后,太后也已首肯,絕無戲言。”
緊跟著,他轉向了謝春明:“況且當年我入政事堂,本就是為輔弼幼主,如今陛下親政,幼主已臨朝定鼎,我功成身退,也是情理相合。”
聽到這話,洛王姜熙的臉色已是蒼白。
如果梁道玄用這個借口離開,那他豈不是也要遠離中樞?
好一個釜底抽薪。
徐照白從震撼中回過神,感覺到氣氛的微妙,率先開口緩和:“陛下可知?”
“想來太后已然告知陛下,只是未有明旨。”梁道玄說道。
“既然如此,此事還是要看陛下的意思。”梅硯山也順著徐照白的話回過神來,許是憤怒的緣故,他的面容顯得有些僵硬,這和平時淵渟岳峙的模樣已是不啻天淵,“這件事政事堂無法相議,梁國舅,你也不要一時意氣。”
“梅宰執這么說,實在折煞下官了。”梁道玄嘴上自稱是卑微的,可語氣神情沒有半點下位者的姿態——畢竟此時由他主宰上風,“如今我之所在,只讓陛下進退維谷而已,若遇任何事情,陛下所慮皆為親,如此談何為國定謀呢?陛下雖明理,但也高情厚意,凡事皆為我們這些臣子考慮,我若不能以陛下為先,反倒使得陛下為難,這又該當何罪?”
他越是這樣說,洛王姜熙就越是被架在火上烤,如坐針氈,甚是煎熬。
梁道玄根本不給任何喘息機會,乘勝追擊,語氣從悲情難抑,到慷慨,根本沒有過度的意思,只見他昂首挺胸,猶如即刻就要去皇帝面前請辭:“先帝與太后之器重,山河之負重致遠,天下黎民之澹然豐樂,一樣我都不愿辜負……今日我在此告知諸位同僚上峰,便是以此言明志,待陛下親政,必然河清海晏、保盈持泰,而我,愿在清平世界,做一安樂富貴閑人,不再留戀權位與宦海,此心此志,絕無愁悔!”
第131章 有鳳來儀(四)
“老師, 息怒。”
徐照白捧上清過一沏的蒙山玉芽,正當發色,青中帶微微的嫩黃,色香潤心。
然而梅硯山接過只是重重撂下, 茶盞應聲滾開桌面, 徐照白順手接住, 避免了摔碎的厄運。
“欺人太甚。”
徐照白知道老師所指是誰,只低頭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