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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夾槍帶棒扭捏作態,在唱戲么?戲文里的狀元都沒他能說會道!”梅硯山如今最后悔的事, 就是當欽點梁道玄三元得成,但是時間怎么也倒不回十幾年前去,他也只能坐在私宅內的書廳,屏退左右, 和唯一信任的學生不顧首座帝師、當朝宰輔的形象, 怒斥梁道玄的頂撞和脅迫。
“是?!?
徐照白依舊回答。
“他今日這樣說, 便是將洛王同我架在火上烤, 他說陛下親政后便自行請辭,不就是逼迫我與洛王一樣效仿么?若我們不肯,他又能怎樣?”
梅硯山今日似乎比尋常急躁許多,徐照白知道老師之前與洛王姜熙公謀的招數并未吃到什么好處, 又被將一軍,更是不安,他略微沉吟后開口道:“只有洛王殿下所持的遺詔有此言語,他去與不去, 且看他自己,而老師乃是先帝所拔擢的當朝宰輔,料得陛下親政, 未必就敢先撤換舊臣,再議新功?!?
“雖是如此,但這些年他兄妹二人扶植自己的天子門生,可謂花樣迭出,手腕屢屢得成,如此一來,即便我一個光桿將軍守在大帳又有何用?你們這些人可就只有引頸待戮的份兒了啊……”
說完,梅硯山劇烈咳嗽起來,徐照白熟稔地自身后墻柜里取出裝丸藥的精致銀盒,以茶送服,許久,梅硯山才略略平息。他看向自己也已是須發皆白的學生,不由慨嘆道:“你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卻還要來服侍我這個不中用的老人家……”
徐照白立即答道:“老師這是何言?如若沒有老師,今日的我不過還是一荷鋤農夫,怎得如此天恩浩蕩?”
梅硯山虛弱地擺擺手,似乎是示意徐照白不要講這個,他自己又喝了口茶,順了順氣,才道:“你自有你的造化,我若走了,唯有你能支撐得起咱們前朝正臣這一脈……”
“老師為什么要走?留得青山在,無需如此擔憂。料梁國舅也不敢真離開這朝堂?!毙煺瞻椎驼Z道,“學生覺得,這是試探,倒未必是沖著老師來的,更像是沖著洛王。有先前的分歧,如今的國舅和洛王早不是當初一唱一和的關系,今日國舅的話,看似有所牽累您老人家,但真正汗流浹背的,只是洛王而已。如此一來,他甚至連留在帝京都是名不正言不順,又何嘗不熱油烹心呢?”
徐照白的娓娓道來讓梅硯山稍稍緩過一絲氣,原本因憤怒渾濁而老態畢顯的眼眸,也漸漸泛起了早年運籌帷幄時才有的精光:“你說得對,他們二人徹底決裂,未必不是咱們的機會,只是小皇帝對二人之爭到底是如何所看?你一直在他身邊,有何分明?”
徐照白心下一動,笑道:“陛下甚是為難,也為此頗為惱怨,到底是要親政的皇帝了,卻被自家長輩指著鼻子痛斥,怎樣心里都不好受。加之洛王世子因此事得了一場急癥,太后一言不發,連太醫都是陛下親自下旨差遣,這才到了洛王府救治,可見嫌隙不是沒有的?!?
“好!”梅硯山這才舒展了神色,“這才是咱們一直等待的良機?!?
他起身踱步,后道:“若是等陛下親政,一切就太晚了,事不宜遲,皇后人選初定之時,就要有個說法?!?
“是,一切唯老師馬首是瞻?!?
……
梁道玄的請辭奏呈交上去,立即在朝野內卷初軒然大波。
有人講國舅這是國士無雙的風骨,不貪戀權勢,也有人覺得不過是沽名釣譽——當然這話不敢當著梁道玄的面講。
最重要的,還是各人的小心思,都在等著看接下來的對峙。
以上的內容,都是辛百吉辛公公打探來的,大小朝會上朝前,官吏走過的甬道兩側都是提燈的太監,等待的角屋里也都是侍奉茶水的公公,一走一過,兩人的低聲絮語,也能被聽見半句,拼拼湊湊,就成了最后轉述的內容。
“國舅,你這……是真心的?”
連辛公公也不敢確定。
第二日他隨著梁道玄自九寺衙門出來入宮,待到人少的地方才開口:“我這心里,是一點底沒有,雖說我不該打聽這個,壞了內外朝的規矩,但國舅是我的恩人,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崽子也叫國舅一聲世叔,這實在是不得不問這一句?!?
梁道玄笑著道:“那不知道公公是希望我離開還是留下?”
“什么話!我當然是樂意國舅一直在宮里頭!”辛百吉嗔道。
“那就要有違公公的好意了?!绷旱佬皖^一笑。
“這么說……是真的了?不是刺一下洛王殿下,惡心一下梅宰執?”辛百吉竭力壓低聲音,可聲線里還是有一絲不由自主的顫抖。
“公公別傷心,我這外戚是坐踏實的,侯爵的名分還在,別說逢年過節,就是日常走動,怎么可能見不著公公?公公要是想我和我那兩個不懂事的孩子,平常走動走動,串串門,你我是老相識,不說兩家話,怎么會生分?”梁道玄安慰道,“陛下是一定要親政的,之前我們怎么攙扶著,都是出于一片真心,可往后,我們又能攙扶到什么時候?這個手,我自然不舍得放開,不是為了權勢,而是因為坐在龍椅上頭的,是我的親外甥,是我看大的孩子。但陛下如果不能自己獨享這份權力的重擔和榮光,又如何讓四海歸一呢?”
梁道玄的話聽著讓辛百吉眼眶都紅了,可他又實在清楚,這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的考量。
天底下親厚的家人多了去了,可往往都在利益前頭變幻了心腸,梁道玄卻肯在最后時刻放手,只與孩子一道擔負,甚至主動承擔一代帝王的成長,卻不享用之后的一人之下。
這般高風亮節,他也實在說不出什么話。無論是敬佩,動容,還是不舍,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嘆息:“可是其他人是不肯放開手的……我聽說,這幾日沈公公可是忙得很,陛下看折子看得頭都發暈,人也憔悴了許多。不知怎的,好多人非要上奏,說皇后作為國母,應當廣擇,讓太后和皇帝再在外封的親貴與大臣家里頭挑一輪,這不是……”
“明擺著往后拖陛下親政的時機。”梁道玄仿佛早就清楚了,笑著說道,“我心里頭有數,多謝公公告知?!?
“哎……”
伴著辛公公的嘆息,梁道玄來到太后在中朝歇息充作書房的山巍九閣殿,這里花木扶疏,陰影錯落,雖是盛暑仍在,但殿里殿外,都有股清新的沁人之涼意。
妹妹梁珞迦已經等了他好些時候了。
“妹妹這些天瘦了,你平常是不苦夏的,這個樣子,怕是苦了心?!?
梁道玄行禮坐下后,待宮人都出去了才開口。
“有什么苦的,最苦的時候早過去了,是為哥哥和霖兒擔心,吃了就膩歪,我哪里都好,就是愛焦心這點,和哥哥一樣?!绷虹箦戎挥性诹旱佬媲安耪嬲沙谙聛?,歪在自己的鳳座里頭,顯得整個人都很萎靡,“哥哥吃過了么?”
“我也吃不下什么,一會兒回府里頭將就一口?!绷旱佬戳丝疵妹脮盖澳且晦喑剩獠几饔蓄伾?。
本朝為快速分辨地方奏呈與事態輕重緩急,特設了不同的奏呈封盒與封布顏色,梁道玄看過后哎呦一聲:“這是四海各道各州的奏呈都齊了吧?”
“自然是了。梅硯山干得好事?!绷虹箦葲]好氣地說,“他現下是會了哥哥這招:給各個地方的人足夠利益好處,誰又不想自己家女兒能入宮為后呢?自然都冒出來說先前的選考不夠作數,要廣擇名門淑媛。”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是這個道理,況且有咱倆做例子,更要他們趨之若鶩了?!?
梁道玄拿自己開玩笑,半點也不含糊,梁珞迦被哥哥逗樂,也稍緩了神色,說道:“接下來,我知道哥哥的想法,可是洛王和梅硯山,真的會如哥哥所想么?”
“梅硯山我不知道。”梁道玄徑直走到桌前翻看奏呈,邊翻邊道,“他的事,要看咱們的徐大人怎么說了,我信不過徐照白,但相信人性,眼看自己孫女到手的后位,他當然知道吹什么風。洛王嘛……他那兩位女智囊最怕的是什么?”
“是失了洛王親眷的身份?!绷虹箦攘⒓椿卮?。
“所以洛王姜熙,一定會中計,有一個就足夠了?!绷旱佬剡^頭,看著妹妹一笑,“畢竟這朝臣不是葫蘆藤,指望拽下來一個壞果子,就能連根拔起,也太樂觀了,咱們先做好最切實的打算,后頭走一步看一步,在我逍遙快活之前,必定留給霖兒的絕不是一個爛攤子?!?
第132章 世間秋毫
“朕在書中讀過, 帝陵多古柏,可這前雍皇帝的陵里,參天之木未免也太多了,難道真是曾經受天命眷顧, 故而有如此昌盛之王氣于三百年二十二代帝王仙居之地仍庇佑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