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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亂世的君主舉例,未必說服力更勝一籌,而是可以引出他真正的論點:環境并不能完全決定一個帝王的成長,教育和輔佐才是關鍵。
“帝之所以為帝,天也,地也,人也,時也……”
問題說皇帝繼承江山年齡小經驗少,那怎么?難道遇見年紀足夠一繼位就開始發癲的那些皇帝就好輔佐了么?問題就不存在了么?咱們做臣子的日子就不過了?大家一起去死?這顯然不行。亂世中,想求賢達輔佐是難事,但是如今伏惟圣朝統御海宇,天下賢士此時此刻就濟濟一堂,比亂世時想要勵精圖治要容易的多。
梁道玄寫了一陣例子,覺得差不多夠了,按照草稿后部的結構,填充了許多言之有物的內容,讓論據膨脹到足以承托論點,給出策問題中的必答內容。
既要從史籍中,從古圣賢王那些有教育意義的例子中尋求答案,也要讓皇帝走到現實他所統治的時代里,了解百姓和江山,用發自內心的熱愛,去感受那些例子里所飽含的精神和意義,而不是在例子里,尋找最終的答案。
眼睛略微有點辣感。就快寫完文章,梁道玄去摸刺痛的額頭,原來是傷口又開裂了,似乎里面還有木刺。他忍著疼,拔出小小一片,仍在桌上旁邊,拿寫有粗稿的紙往額頭上按了一會兒,血才止住。
這時,他抬頭去看計時的焚香,已然燒至最末。
梁道玄輕輕吸氣,結尾他還沒有擬出草稿,但書至此時,心懷滔涌,想說得話不必思索,自然而然落筆成章。
他最終訴諸筆端的,是全篇真摯諫言回答的冗長余音:
“臣一介布衣,握筆至此,惟愿陛下明恕。天地蒼蒼,實生兆民,陛下之心,垂曠蒼生之福,陛下沖齡踐祚猶如跋山涉川,上時辛,登臨之頂,方視萬物仰賴,天行之道,述不及焉。臣誠以言冒,請陛下永安。臣謹對。”
細細微風掃過試卷,將墨跡緩緩化干,執禮之人敲鳴玉罄,最后一截香灰落入鼎中。
崇寧二年科舉殿試就此結束。
第42章 金殿極策(三)
集英殿有兩廂偏殿, 東殿寬闊多設座椅花靠,納光入室多雕柵窗,歷屆殿試結束后考生均在此處休憩,水飲茶點各色紛繁, 名字都討了口彩, 是御膳房次次專做的。
午時早過, 天不亮就起來入宮的考生們皆已疲餓,考試時全神貫注恍然不覺,結束后驟然饑腸轆轆各個抓心撓肝。原本都是如此, 但這次負責添茶點的太監卻發現眾考生都圍著一人而坐,那人不是旁的,正是當朝太后的哥哥、皇帝的舅舅——梁道玄。
“真不用叫太醫嗎?這應該不壞什么規矩吧?”
一人看著梁道玄額角和眉骨的滲血,不免膽寒, 卻也拿不準注意。
“叫個太醫, 讓太監傳話的事, 我想還不至于……”
此時為避免傳遞消息, 官生隔離,殿內考生沒法向引領自己的禮部侍郎程稚卿發問,只能面面相覷。
“你感覺還好吧?”也有人主打一個柔情關心,拿自己的巾帕給梁道玄擦血, 沒有半點嫌棄。
“吃點東西……”還有人主動傳碟遞茶。
國舅大人脖子上的勒痕只看一眼就夠讓人呼吸困難,加上滲血的傷和眼睛里這么久都不怎么消退的紅血絲,可想而知方才有多心驚,只是他們還不知是遇刺, 以為宮中冷宮看管不嚴出了紕漏,又或者哪里的宮女發瘋壞了宮中規矩。
到底是讀書人,此刻縱然好奇, 也不是多問的時候,各個嘴巴很緊,關切倒是真的。
能入殿試,即便家境優渥,也免不了寒窗苦讀十余年,多少對靠恩蔭抄近路的公卿官宦子弟有那么些鄙夷。可梁國舅是一路同他們考過來的,一個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又是太后的親哥,要恩蔭不是說一句就能走上坦途么?還是熬著考試的艱難,一步步到殿試。甚至還連中兩元,教人不得不欽佩。
還有重要一因果:他們這批考生入京參加省試前,大多受了京畿道附近連雨災的影響,各處滯留徒增花銷,多虧太后與圣上垂恩,免去食宿費用,命帝京周邊寺廟收容,這才平安順遂入了殿試考場,如今又成了正兒八經的天子門生,若半點不念這份隆恩,實在有辱斯文。
此刻噓寒問暖,即便有人是好奇,但大多也是出于真意,看看有什么能幫幫太后皇帝的親人——這位年輕國舅的忙。
梁道玄考完起身離殿那一刻方覺有些頭暈,還那絕命一勒的關系,不過走出幾步便站得穩了,加上到偏殿多喝了些清茶,歇息一會兒,他已能朝關心自己的同榜們表示感謝:“我還好,多謝諸位關心。太醫還是先別叫了。宮中殿試也是頭一回遇見這類事,從前沒有先例,若是破例,總歸是為我,難免惹人非議,非議我也就罷了,非議起我們一榜托大,實在有虧佳譽。”
這樣說當然也是怕別人議論他親妹妹和親外甥有偏私之嫌,但也同樣兼顧了在場之人的顏面。要知道萬一有人背后挑理,說一句如果不是國舅爺出事,這些讀書人還會這么上心么?說是讀圣賢書,結果各個趨炎附勢,再加一句前后不靠的“負心皆是讀書人”之類,那就太得不償失了。
他這樣說,眾同榜之人也都明白話中的回護之意,更悅服于梁道玄的心思縝密與修身潔行。
梁道玄的血倒是止住,身體除了脖子是真的痛,其他地方倒沒有什么。他一一感謝諸位的關心,環顧一圈,見一給自己遞巾帕的藍衣白面書生正是那日尚書省時,主動談論高官之明德如春風入沐的那位,他反應還是沒有受到傷痛影響,當即起身見禮道:“這位同儕,可否借一步說話,向你打聽一人。”
藍衣進士倒也爽朗,只道:“請。”
二人到殿側,梁道玄率先自我介紹:“在下姓梁,名道玄,字玄之,敢問同儕如何稱呼。”規矩就是這樣,即便大家都知道他姓甚名誰,想問人家的名字前,也要自我介紹一番,禮數仍舊不便。
“在下陸春和,字景平,海西道晏州人士。”陸春和似乎有一瞬猶豫,最終還是選定了稱呼,“國舅多禮了。”
作為國舅,想不被人看重這份姻親是不大可能,要為這個糾結,梁道玄也不用和人講話了。他仍舊保持同榜直接的固有稱謂,言辭和神情都十分自然:“陸同儕,有一事我想請教。可否還記得那日在尚書省錄名完畢后,你在中道與同鄉閑聊,一荔衣考生忽然出現反駁之事?”
大概這事兒過于莫名其妙,陸春和印象很深,只是有些赧然,笑道:“國舅也見著了?實在是……我也是冒失言語,讓國舅見笑。那位仁兄與我一道借住在京郊西山的慈定寺,是滄北西道嘉州人士,省試前,我們因言語投契,常常坐而論道講文,互相提點,故而熟稔些,那日他回去后又找了我,連連道歉,說沒有顧及我的顏面,甚是愧疚。我倒沒放在心上,我倆也算一笑而過。只是他又告誡我說,他日身在官場,這樣冒失的話萬不能脫口而出,所言當慎之又慎,天下廟堂最高,登高便要防險,口慎目明,才是為官之道。”
他嘆了口氣,又道:“我也是慚愧,比他還大上四五歲,白讀了這些年書,貿貿然不知天高地厚,竟妄議起朝廷命官,真以為自己即將一步登天,亂了禮法……”
在諸位考生眼中,此次事件是有瘋婦作亂,并不知曉梁道玄竟遭人行刺。為避免給同榜帶來不必要的焦慮,梁道玄決定還是暫不多說,只誘言道:“那日我不過一聽一過,只是今日此人未至,不知有何事會耽擱殿試?”
“不會啊!”陸春和大驚,“蒲兄是與我一道自慈定寺搭乘沙彌師傅的馬車入京的,怎么會……”
聽到蒲兄兩個字,回憶至遇害之時,那刺客言語中的話……
“狗賊!你和你妹妹害死我干爹!今日我就要為他報仇!”
梁道玄無需深思,便猜測到了這位蒲兄的身份。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看見陸春和正焦慮地用目光審視殿內一百余殿試考生,一個個望過去,在最終沒有找到熟識之人的面孔后,他整張臉都慘白下去,囁喏道:“這……這怎么可能?入宮前,我倆還一道領了腰牌……”
“他叫什么?”梁道玄趁機問道。
“蒲安壽……”陸春和反應過來,忙問,“國舅怎知是他缺席殿試?”
梁道玄已收集夠自己所需的蛛絲馬跡,無意將此事當下便擴揚出去,況且最后查證,或許又是一輪博弈,他想了想道:“此事與今日混亂略有關聯,只是我也是考生,未及全貌,若貿然告知,也是流言猜測多于真相,君子不當言之處,還請陸兄見諒。”
陸春和不是咄咄逼人的個性,他擔心朋友,又知曉輕重,叮囑梁道玄保重后,預備離開,走出兩步,他復又停下。
“這……還有一事,我也不知當講不講……看國舅爺問得鄭重,我總覺著是要緊事,若不說,恐會……”
“陸兄可是有什么難處?”
“我只問國舅爺一句話,可是蒲兄牽扯入什么是非了?這……這事還有轉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