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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是天子門生,與其說幾位禮部官吏對我們假以辭色,倒不如是為著皇家顏面,盡職盡責罷了。而地方官吏一要長期治理一方,不得不有些威儀執行朝廷法度,二也是為求公正,如若人人和善似春風,到了該判該斷的時候,難免有人仗著察言觀色知親曉近,要做出下見不得人的勾當。當然,這些不算上那為非作歹罔顧法紀的父母官就是了。”
梁道玄覺得此人有點抬杠的意思,那幾人只憑一面之見就做如此定論之語,甚至還是判斷一人官品的言語,太不妥帖,可今日確實是個值得高興的日子,有人飄飄然一點,倒也無可厚非。
況且說得也不是什么難聽的話。
但這位衣裳頗為鮮艷的同榜就有些較真了。當然他說得也是正理,但不是所有正理都適合所有時間向所有人闡明。
然而此人說完想說得話,轉身邊走,根本不等人回嘴吵架,瀟灑極了。
梁道玄心想這又是何必呢……這話不說,也憋不死人的。
轉念間,他忽然意識到,或許這年輕人正是“芝麻小官”的家人,聽到方才略顯偏頗的話,忍不住出言也是有可能的。
身后的幾人不免抱怨幾句此人魯莽,梁道玄也在這窸窣的抱怨聲中走出了尚書省。
……
皇宮內苑春意最濃。
已有玉蘭花迫不及待開放,只是含苞仍羞,不肯盛怒成花。
因思念外甥,梁道玄親自去接小皇帝下學,見了舅舅,姜霖甩開身后的所有宮女太監,飛奔著掛掉了沿途好幾朵無辜的玉蘭花苞。
“舅舅!”
梁道玄抱著姜霖轉上三圈,放下來時嘴還沒有從笑中闔上:“這么急就換下冬裝,不怕風寒了?”
“舅舅一定也是沒有穿嚴實了去考省試,這才生病的!”
今天梁道玄遇見兩個“杠精”,第二個卻讓他心情大好:“所以舅舅才知道難受,讓圣上小心注意。”
小小杠精,并不能解決梁道玄“順水推舟”之法,姜霖只是笑,又抱又貼,再不提衣衫的事了。
這幾天確實暖和,想來花開只在明后天,時氣到了,少穿點也好。梁道玄心中暗笑自己竟也婆媽起來,拉著姜霖的手,領著他一道去儀英殿與妹妹見面。
姜霖話多,加上好些日子沒見梁道玄,嘴打開就沒完。不管是這些天讀了什么書,師傅說他哪里讀得好讀得秒,學了什么新字,寢殿內換了一套春日的用器,又見了哪里的新草木,叫得上叫不上名字……如此種種,小孩子語速快,聲音脆,猶如銅尊倒豆,噼里啪啦,聽得人心情愉悅。
“……朕和母后登樓去看舅舅了!就在省試那日。”姜霖跟隨行侍奉的宮人要了杯溫水,飲過后說道,“只是貢院太遠,烏泱烏泱到處是人,螞蟻大小,看不清哪個是舅舅。”
深宮禁苑,親人也如此牽掛,梁道玄周身似被春風融化。
“所以母后答應我,殿試的時候,讓朕親自去看,都在一個殿內,舅舅就看得清楚了!”姜霖興奮得揮舞小手,朝舉辦殿試的集英殿指去。
梁道玄不禁一愣。
姜霖五歲多一些,比尋常孩子聰明是有些跡象的,但卻不大坐得住,御書房師傅偶爾也會悄悄用委婉的說辭說明這點,可見他是個活潑個性。梁珞迦已開始物色合適的禁軍教導皇帝習得一些強身健體的弓馬之術——當然暫且還不能上馬,只是先讓他釋放釋放活躍的精力,再當做鍛煉,如此而已。
讓小外甥在集英殿坐兩三個時辰,對小孩子來說也太嚴酷了。
“妹妹,你真打算讓圣上親臨殿試?”
于是見面后,梁道玄搶在妹妹關心自己身體前,先問了這個最重要的問題。
“我知道哥哥不忍心讓霖兒枯坐那里,所以我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兄長這么關心自己的兒子,見面便要噓寒問暖,關心這些要事,梁珞迦心中是溫暖的,解釋起來也娓娓道來,“明年,他自己就要開始正式開蒙讀書,如今這些小打小鬧,有時他都坐不住,總要有些嚴肅的場合,教他早一些進入身份里去。不瞞哥哥,因這次殿試有哥哥在,我才敢讓霖兒親自到場,若是沒有,我心中也確實沒有把握……對了,還沒恭喜哥哥……不對……哥哥,你身體可大好了?我再傳祝太醫來給你看看吧?”
“你就別為難祝太醫了。”梁道玄忽得笑出聲,“太醫這差事,實在難做,在我家里,更是麻煩,旁人家中一人生病,要么父母在旁,要么子女在側,我可好,一堆親戚,每個都是骨肉至親,祝太醫是焦頭爛額,哪個都要安慰,哪個都要體顧,我大好后,他人都瘦了一圈。”
梁珞迦聽著也笑出聲:“那我再賜他些恩典好了。”
“我看你能賜他最大的恩典,就是下次我有個頭疼腦熱,再不派他來看的恩旨。”
這話讓兄妹二人笑得開懷,不過他們很快就小了聲音——姜霖在隔壁,好說歹說才肯松開梁道玄的手去午睡,萬一吵醒了,又要哄好久。
笑過之后,正事還是要說的。梁道玄并不覺得妹妹是在揠苗助長,眼下小外甥的小脾氣雖年齡是愈發見長,他是有主見的孩子,既然已經說了又反悔,對母子情分和孩子的成長似乎也都不是好事。
“殿試的時候,萬一當著外甥的面沒考好,可比當著皇帝的面沒考好要壓力大很多的。”梁道玄用這句調侃表示自己并無異議了。
“哥哥,我要替霖兒和自己謝謝你。”梁珞迦向梁道玄說過幾次謝謝,大多是剛剛兄妹相認那半年,這一年其實他們兄妹已不大需要這兩個字來緩沖關系,但今日,她重新說起,比之往常多了幾分鄭重,“你的旰食之勞和窮心劇力,成了我們母子的榮耀,謝謝你做一個我們擔當得起兄長兩個字的家人,即便霖兒是九五之尊,往后我也可以告訴他,是你的舅舅在保護我們,用盡他的全部心血和能力,守護了你的未來。”
第39章 水流不盈
梁珞迦打算讓梁道玄在殿試前一夜住進宮中的金臺館。
此館位于前朝東側, 是皇家官驛,友邦的駐官和進貢的使節多安置在此。除此之外,由皇家出面邀請,各地入京講學為皇帝開經筵的學者也會被安排此間。后為安頓被邀請入京弘法為皇家祈福開壇的僧侶, 太宗時期在金臺館后鹿苑又建一寺, 賜名海方寺。
先帝在世時, 慈渡禪師入宮講法便是在此寺坐禪修福。
梁珞迦想為梁道玄安排的居住地也在此寺,她已想好了萬全的借口,再請慈渡禪師入宮, 只說講法,而梁道玄乃是慕法之信眾,留居海方寺聽經,不會有人深究。
她倒不是過于操心, 而是梁道玄科舉這兩場考試實在邪門, 次次考完都要出些毛病。殿試在自己眼皮子地下, 梁珞迦怎么都不能讓兄長再有什么病災。
梁道玄好意謝過, 只說自己都已經挨過兩場,殿試親外甥坐鎮,就算是小孩子,他也是個皇帝不是?況且親妹妹就在后面垂簾, 不會有事的。
前兩次考試自己難得沒有半點爭議,這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給別人一點借題發揮的線索,對大家都是有好處的。
梁珞迦被說服后, 仍不放心,叮囑許多注意事項,才放兄長回家。
大家都是一樣的憂心, 但在梁道玄看來殿試其實沒什么可準備的。
首先,筆墨紙硯,全部由皇宮提供。這是自然的,天子門生于天子面前開考,天子不給準備文具,這就有點無有求才之心的小氣了;
其次,吃食鋪蓋一律免帶。科舉于日升之時開考,只考一刻帝問時策,至巳時強制結束,大概三個時辰左右,中午是閱卷時間,考生會被帶至集英殿偏殿簡單傳餐,未時結果就出來了,不用自己解決伙食,也不會在宮中過夜;
最后,車馬人接也是不用。當天考當天出成績,出過成績定下甲名,所有新科進士全部騎著禮部安排的馬匹,自皇宮出發前往期集所,在最終定奪各人第一份朝廷工作的職務前,他們都會住在所內,每日放松宴飲解試同科,實在不需有人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