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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殿試當日,穿得得體舒適,早晨少吃一點,準時抵達文昌門即可。
三月二十一日,春風時令,鶯飛穿柳浪,風熏送花信。
崇寧二年科舉殿試眾考生于文昌門前,齊拜文昌帝君與大成至圣先師后,由禮部侍郎執(zhí)求賢詔引領,踏入皇宮。
文昌門位于朱雀門西側,應三垣二十八宿之文昌星宮位。殿試考生入宮、新科進士大朝謝恩、每年第一次百官朝賀,全部經行此門。
因有特殊寓意,文昌門自是建出氣勢恢宏飛檐斗翹,上梁雕五文昌帝君,斗拱又畫六星六部。自太【】祖建祚,已有無數考生滿懷天高之志經過此門下。梁道玄覺得自己與他們一樣,即便不信神佛,這一刻也是期待魁星點斗,落于己身。
過門后,他收斂飛揚的心神,按照禮部排好的位次于隊列中緩緩行進。
早在前幾日于尚書省時,程侍郎已交代過,在宮中行進這一路斷不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間距保持一致,前行步速也不能過緩過急。總之就是皇宮不是你家門前大街,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皇宮分前朝中朝和內廷,集英殿位于前朝,需橫穿三大殿,自西向東才能抵達。梁道玄最熟的路是中朝和內廷皇帝寢宮部分,他常來常往,幫妹妹帶孩子熟絡得不行。
此刻所走御道卻是第一次涉足,三步五步禁軍戍衛(wèi),不見往來宮人,甬道也更加寬敞,周圍殿宇各個廡殿飛檐,或重或單,氣勢巍峨莊重。
設計走這一條路的人,確實厲害。梁道玄邊走邊發(fā)散思維。讓天子門生在最后一場考試前目睹皇家的威儀與禁苑的氣凌霄漢,仿佛等待自己的不是握筆答題,而是拏風躍云,會當凌絕之頂。
這樣心境一是能激發(fā)人心中隱藏對權勢與榮耀的渴望,二是樹立皇權在人心中的權威。
對他就沒有這兩種效果了。
他前兩天還帶著九五之尊當朝天子在春日御花園新生的嫩草地上打滾玩耍,弄得滿身草梗泥土,兩個人一起被太后訓斥胡鬧。
皇帝對他來說,是個可愛的孩子,是真正的親人。
抵達前朝東側,道路才稍稍收窄。許是大家都很緊張,腳步僵硬,走不出那般虎虎生風,前面幾人背上已有汗?jié)n略微顯現。
梁道玄心細,看見走在自己前面的,正是尚書省點卯當日出言制止同榜議論的那矮小年輕人,他今日穿著的也是同樣的荔色衣衫,衣料近看出乎意料的細膩紋繡,加之裁剪合體,在他身上也不顯得過于寬大壓人,倒把他襯高幾分。
看得出此人腳步忽快忽慢,也是有些緊張。
大家都很緊張,自己這么松弛,是不是有些不合群?
梁道玄忽然想起,一會兒要當著外甥的面向他行大禮。這下他終于有擔憂緊張的感覺了。他見皇帝外甥,還沒行過三跪九叩的大禮,皇帝見他早是平常事,忽然這么來一下,不會對小外甥身心健康造成什么困擾吧?
他會不會覺得割裂啊?
會不會對這個世界的真實性產生疑問?
又會不會為此影響心理健康?
兒童抑郁在古代有沒有什么心理疏導方式啊?
梁道玄本就思維奔逸,這一下子胡思亂想開來,腦子更收不住了,他也開始腳步紊亂,滿懷心事,成功融入集體。一會兒覺得這其實是讓孩子體驗皇權的好機會,總要認清現實,一會兒又想,這是不是也太早了!晚兩年清楚又不會死人!
好矛盾。
“快來人!”
一聲尖嘯打斷梁道玄思路,旁人驚懼不已,可他是把皇宮當做半個家的,當即尋找源頭,意圖制止。
他怎么都不希望妹妹和小外甥親自主持的第一場殿試出任何差錯。
尤其他還要參加,這考試的意義對皇宮里那一家兩口本就意義非常。
聲音的來源是個小太監(jiān),宮中不許奔跑,他卻一路狂奔,冠帽都給揚飛到不知哪里去。
小太監(jiān)不是自己狂奔,而是在追一個人,梁道玄剛一看清是誰,當即暗道不好!然而禁軍已然聞聽響動,自巡邏的隊形散開,訓練有素,攔住兩人的去路。
“站定!非禮勿視!”程侍郎也有一瞬的慌亂,他在前面大聲喊,卻也顯得比一眾考生要鎮(zhèn)定。
梁道玄卻沒聽他的話,一個箭步沖出隊伍。
“不許出列!”程侍郎大驚,哪個考生這么膽大包天?
“……是……是梁國舅。”有考生認出了梁道玄。
這時候梁道玄已經搶在趕來的禁軍前一步攔住被小太監(jiān)追趕的人——與其說攔,不如說一把扯住。
“你們退后!”梁道玄牢牢控制住不知為何跑至此處的孝懷長公主,向禁軍大喊。
這一聲氣勢洶涌近乎咆哮,嚇得考生也都貼墻去站。
禁軍也站住腳步,抽出刀劍,以戒備之陣白刃相向。
孝懷長公主顯然已是大哭了一場,滿面淚痕,她驚懼至極時被人攔住,扭結掙扎不已,可在看見了梁道玄的臉,她便忽得面目呆滯,叫了一聲細弱的“姐姐”,忽得開始大哭……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便此刻混亂至極,梁道玄的頭腦也仍然澄明異常。
公主是病人,不能按常理要求,她亂跑不是第一次,從前跑至中朝與內廷如此緊密的地方也不是沒有可能。但要跑到前朝,過這么多關卡,只靠公主一人狂奔,這全然不合常理。
考試在即,吉時將至,梁道玄一面低聲安撫孝懷長公主,一面對程侍郎說道:“程侍郎,請您快帶著考試去集英殿前聽宣,我即刻就來。”
禮部侍郎程稚卿也已認出梁道玄其人正是當朝國舅,他一向端正穩(wěn)重的表情此刻也顯出慌亂,鼻尖隱約沁出汗珠。
大概他在禮部的職業(yè)生涯從未遇到過這樣需要決斷之事,梁道玄并不責怪,取出身上帶著以備不時之需的太后御賜腰牌道:“程侍郎,我有這個,一定會及時趕去的。”他沒有提及孝懷長公主的身份,也不愿讓人知曉,“殿試要緊,請程侍郎先行一步。”
程稚卿為官多年,知曉不該問的不能多問,國舅大人知道的宮中秘辛只會比自己多,不會比自己少。
他鎮(zhèn)定后,指揮眾考生道:“此地有禁軍處置,你們不許喧嘩,列隊,隨我來。”
考生雖然大多驚魂未定,不敢議論為何宮中會有人狀若瘋婦橫沖直撞,在程稚卿穩(wěn)住眾人心神后,行列重新排成,禁軍圍攏得嚴密,各個白刃出鞘,即便有遲疑的考生,也還是膽寒不已,快速跟著程侍郎繼續(xù)朝前。
只留下了梁道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