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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自己與其余八人一并首肯的會元真名陳在眼前時,有那么一瞬間,王希元竟不知自己是慶幸還是震顫:慶幸的是外戚如此,想來輔佐幼主未必偏私。
震顫的則是……
他收回心神,知曉這些話說不出來,也無人可說,只能一聲嘆息。
王希元是徐照白的老上峰,叫一句他的字反倒更顯親厚。早年徐照白尚在翰林院做侍詔抄寫,王希元已然可入政事堂行走,這二十余年,兩人雖不算摯交,但總有君子之交的往來,他聽罷不以為忤,只低頭一笑道:“我也讀過了,當年我再氣盛些,想來才寫得出這種大開大闔之縱橫,王大人不必有忌言,我知你也在煩憂,貢院這兩個月難熬,老師囑咐我送來些溫補之物,大人暫且頤養,身體要緊。”
參與省試的官吏待遇其實要比考生好了上百倍不止,尤其是主考,王希元在貢院有專門的房間和隨侍的仆從,他本就有些年紀,尋常多食素菜,油鹽也多為保養而少添,吃食本就不那么講究,于貢院內反倒養生。今日放出來,他精神也還算矍鑠,無有萎靡,只是入宮時廢了些體力。
故而聽到徐照白這樣安慰,王希元不免垂下眼簾,苦笑搖頭:“你知我為何煩憂。你看,我本秉公行事,無有偏頗,卻是自找煩惱了……”
“老師的意思是,經此一役,太后與國舅的羽翼已成,是不可能避免今后的齟齬了,不過只要我們問心無愧,行事磊落,終究大家都是為基業國事與蒼生奔忙,就算有些分歧,只要不涉及國本與黎民,其他都往后放放。”
徐照白言語總是這樣徐若春風,可此時并不能緩解王希元的煩悶。他并不想成為這風口浪尖話題中的熱議,也不想朝局在今日已穩的基礎上再有任何波瀾。
“王大人,官家……總是要長大的。這朝政,早晚我們都要親手奉還。”徐照白輕聲細語,說得卻是雷霆萬鈞,“我們能做的,總歸還是有臣子身份所限,今后的路如何走,并不是外戚一朝崛起就能動搖,且走一步看一步,先天下之憂而憂固然是好,但憂早不能御之,只是為難了自己的一片苦心。”
王希元微微點頭,他不知自己有沒有真正被說服,待徐照白離去前,他想問一句,難道你的老師就會這樣順遂放手,任由滔天權勢為他人做嫁衣裳?但他什么也沒有說。
這些年,他雖偶爾裝聾作啞,但并不愚鈍如外表般老邁。
事已至此,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愿國舅爺人如其文,胸中韜略定能使其不偏不倚,輔弼圣主臨朝。
不過有件事,他還是必須說的。
“曹嶷此人……梅相曾要你與他多多同攜,倒不是你多需要他提攜,而是他性狹而急,要你多多擔待。他對國舅爺早有怨懟……從前他對太后,也并不如何恭敬。兩方或許都有芥蒂在心中。今日國舅龍騰虎躍更上一層樓,他心中未必好受。你如果能勸,還是良言得盡,如若不能……便獨善其身吧。”
徐照白含笑謝過,執禮告辭。
第38章 禮上之禮
幾年之內, 柯云璧的未來夫婿身價漲勢直上青云。
起初,大家都覺兩家般配,除了未來夫婿親爹的歷史遺留問題和人品問題,其余都很得體。小伙子家資豐厚親戚靠譜, 自己雖然是富貴鄉里閑人一個, 但好在四姑娘也差不多安樂內斂, 一起順順當當過日子,定能舉案齊眉。
忽然,富貴閑人成了當朝國舅, 身家和聲勢水漲船高。
而后,國舅爺以外戚之身竟然考了京畿道的解元!簡直就是文曲星加福星降世,世無其右,已是炙手可熱的佳婿首選。風言風語自四面八方涌入柯家人的耳朵, 此次入京最終不虛此行, 柯學士夫婦確認了自己的眼光無誤, 為了女婿國舅爺沒有半點陳世美的跡象, 可喜可賀。
如今,誰也想不到的是,國舅爺連中兩元,變作舉世無雙的人中龍鳳。此門姻親也從門當戶對變成了祖墳噴火。
省試發榜后, 柯夫人天天佛前禮拜,碎碎念念的內容只有一個:感謝皇帝年幼,無有什么公主女兒的掌上明珠,不然這么好的小伙子, 定然被抓去親上加親了。
對于這種念想,柯云璧向母親及時指出,首先, 宮里有一位皇帝的姐姐長公主殿下,其次;假如真是攀龍附鳳為求富貴之人,是不會在意這年歲的差距,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最后,還是看人,和皇帝年紀大小如何無關。
柯夫人怒斥女兒讓她盼著自己些好。
柯云璧這次沒有回答,因為她期盼的那朵花,還要等一等才能到她的手上。
其實柯夫人也沒有沒告訴女兒的話,她在佛前所求,一是女兒婚事平穩落地,二是這次又沒考上的二兒子能謀得安穩恩蔭,順順當當過這一輩子,她別無所求。
這話如果是對別的兄弟姐妹說了,她怕旁人瞧不起自己那老實的老二,夜里也是一個人對著丈夫悄然落淚。
柯學士在這件事上看得比夫人更開,邊說邊輕撫老妻因哭泣顫抖的背脊安慰道:“兒女自有福氣在,你信前世的因果,我信此生的能耐,可都是你我能托底卻不能決定的,放心,我不會苛責庭兒,他秉性樸厚篤厚,媳婦也是持家有道的,我為他謀一個可安分守常的恩蔭差事,一家子怎么不能把日子過好么?我們百年之后,大女婿和云康都是有能耐的,馬上就要有個怕是星星都有本事能給摘下來的小女婿結親,怎樣都不會讓他日子難過的。”
柯夫人不是不清楚這個俗世常理,但慈母心腸至剛至柔,此刻憂患而傷心在所難免。
柯學士不是沒嚴厲教育過二兒子,平常人家都是慈母多敗兒,他家卻不是。但凡他耳提面命二兒子讀書,三兒子就立刻表示自己會好好上進請父親放心千萬別遷怒二哥。后來他索性不再自己為兒子開蒙,打包全送去書院,在兩兄弟面前,好像督促嚴厲的自己才是那個破壞兄友弟恭手足情深的壞人。
但這也是好事,尋常人家多個孩子,一碗水總難端平,有父母心疼病弱乖順的,有父母則偏愛嘴甜討巧的,沒人想孩子們勢同水火,弄出兄弟鬩墻之禍。柯學士亦然。
柯家頗有家資,雖不是那高門士宦,可柯學士致仕時頂著學士頭銜與正二品的品階,不敢說永葆家業,但庇佑子孫三代總有余裕。
這幾天柯云康很害怕父親再斥責兄長,每日下了衙門就蹲到二哥書房里。對于十次沒考上科舉的二兒子,柯學士多少有些隱約失望,但再看一家人的和睦融洽,他又深感欣慰。
是了,一場潑天富貴眼看就要當頭而下,總不能什么都叫自己家占了不是?
……
禮部登造定在三月中旬,與此同時,殿試的時間也最終確定,三月二十一日,時令春分,是渾天監察院挑了許久才定下的好日子。
寒凍之災猝不及防,后幾日又下了幾場初春之雨,然而因伴隨東南風,這幾場雨又是“一場春雨一場暖”了。
待到梁道玄全然康復,前往尚書省禮部登造的當日,各個街巷已有“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春日之景,各宅門戶內種植的春花皆已隱約可聞淡香,家中剛有幾個花骨朵綻開的桃花樹枝頭落了兩只灰胖灰胖的喜鵲,姑母見了直呼好兆頭,折了一支喜鵲踩過的桃枝,插瓶后放在了梁道玄的屋內。
梁道玄本想說,今天他要去領會元的恩賞,當然是好日子了,不過他從來都不是掃興的人,只含笑應了姑母的口彩,又說多住幾日沾沾喜氣搬回國舅府。
然后他便啟程出發。
尚書省在朱雀大街正東一側,與皇宮的距離僅次于中書省,卻比中書省更加氣勢恢宏,前有一座樓坊,上書“猷為永守”,用得是《尚書·洪范》典故,這是太【】祖親筆所提,意在希望尚書省這些實權的官吏,能講方法有作為,但最重要的,還是永遠秉持操守。
在此樓坊前,百官下馬落車,步行朝前。
此刻不是尚書省六部各衙門晨起上衙的時辰,因此幾乎走在這條路上的都是本次省試得第的考生。
眾人衣衫的顏色都盡可能鮮艷,不過大家都避開了綠色——綠袍是殿試后,圣上所賜衣袍,“布衣入門,綠袍出殿”是讀書人畢生所求的榮耀。在殿試結束名次確定后,所有人要當場更衣,再執書寫殿試名次的牙笏,按照甲序以此排列向圣上謝恩。之后穿著這身御賜的綠袍騎馬游街,前往期集所。
所有人都避開忌諱顏色,同時盡可能讓自己顯得神采煥發。
梁道玄的出現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大家都是讀書人,并不當面指指點點,但考試結束后各自多少有新舊老友,此時一并成行,見了新晉二元國舅,不免要待他走過去后低聲道一句:“當真一表人才……”
梁道玄打聽過柯云庭的成績,早早放棄了與未來大舅哥一道前來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