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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再哭了,回去再掉眼淚,沒得給玄兒丟臉!”也不知是斥責戴華箬,還是暗示自己,梁惜月壓低聲音,語氣很急。
可這句話沒有氣到什么正面作用,戴華箬哭得愈發(fā)厲害,朝她氣急:“那我就是忍不住嘛……”說完竟撲到她身上,連連啜泣,哀哭不止。
梁惜月嘆一口氣,皺著眉,嫌棄卻又不能不管不顧,安排人扶戴華箬上馬車,自己也趕忙背過身去,飛快按掉眼角的潮濕瑩潤,朝貢院大門看了一眼又一眼……
……
考場內,焦灼總是甚于其他情緒。仿佛是犯人入監(jiān),戍衛(wèi)押解眾士子入號間,落座后,待主考一聲令下,關門掛鎖,押封聽令,一道道門堵著三面墻,到處都是靜悄悄的,窸窣陣陣,比吹過樹梢的晚夏微風還要小心,那是許多人小心翼翼取出提籃中文房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
梁道玄擺得快,卷子下來前,分水的吏員添好喝與用的兩份凈水,他閉目養(yǎng)神,緩緩吐息。
和旁人的緊張不同,他好像全然無有這種焦躁情緒,因期盼考試已有一年有余,雀躍的期待早淹沒其他瑣碎心境。
就好像磨過千百次的刀,雖說有人贊是絕世神兵,總要試試披荊斬棘,才算實至名歸。
看著密封的卷子落在桌上,分發(fā)卷子的人沿夾道消失,號間因未褪暑熱與鋪地干草潮濕生霉的腐朽悶腥也消失不見。
他鄭重接過,急不可耐展開,試題半遮半掩之際,忽聽一聲狂笑。
“考場重地,噤聲!”
巡邏的衛(wèi)戍怒斥。
聽聲音是自己同一排的考生發(fā)出這顫顫的笑,不知驚嚇了多少人手拿不穩(wěn),隱約有硯臺墨盒跌落的響動,然后就是軍靴踏地,維持考場秩序的一組衛(wèi)戍與六位巡考之一抵達事發(fā)地,那士子仍舊又笑又哭,似是已經瘋癲。
這種情況違反了貢院解試律令,當即刻趕出考場,不予取用。衛(wèi)戍打開號間鎖鑰,兩人架起癲狂的考生拖走。
眾人聽得是膽戰(zhàn)心驚,梁道玄卻繼續(xù)開卷,心中稍加思索,就想通此刻情形。
倒不是不可能有人驟然被這緊張的氛圍壓抑的環(huán)境逼到發(fā)狂,只是可能性極低,更大的可能,是哪個精通信息就是金錢的書肆老板,雇個屢試不第也放棄考試的讀書人,看過卷子,立刻背下題目,裝瘋發(fā)癲為的就是被趕出去,將這第一手消息帶出本密不透風的考場,書肆印局當場刻版下印,兩三個時辰,在帝京的人就能買到新鮮出爐的京畿道解試題目了。
一點點活動大腦的見微知著結束,梁道玄笑著搖搖頭,將卷子展開,鎮(zhèn)紙壓住。
讀過一遍,他開始發(fā)怔。
這題目……和老師講得不大一樣。
陳老學士說過,解試不考豪語,地方的命題官愛出“見微以知萌,見端以知末”1的策題,這樣的題,容易出現(xiàn)老生常談,但也便于考察士子的策文之力,如何從微末入手,看似蠡測管窺,實則捭闔縱橫,展現(xiàn)行文布局的筆力,又有廣度力度的思覺。
再有,若是解試先立了恢弘之題,到省試乃至殿試,要真正出題的大學士和圣上該立策問對什么?
可這次京畿道解試的題目,卻非同尋常。
題目問的是:當今天下共有一十六道,各道奉順圣恩,圣亦安民多年。雖然古圣明君主也常說歲無常稔的道理,可海內之地,終究各地的風土人情截然不同,有些道是歲豐盈,百姓安居;有些道卻不能自洽,屢屢荒貧。天下如此之大,于是想要大治盛世就如此之難。一道富而非國富,一眾民豐而非萬民豐。各道苦心經營,本朝歷代圣主也時常調遣人力物力,調平撫彌各道的弊病,卻始終不能全然奏效,有時短暫奏效后,一場大災,所有努力便毀于一旦。造成此種情況的原因是什么?你有什么好的見解和建議呢?
這是真正大略的問題,而非什么以小見大。
梁道玄想得卻是——考官閣下,你怎么知道我上輩子考過國考申論?
這就是結合國家現(xiàn)有政策,分析國家現(xiàn)有形勢,解決國家現(xiàn)有問題,提出自己的觀點看法與提案。
乍一看,這是在詢問如何創(chuàng)造盛世,實則不然。問題中所求之盛世,乃是各地可以雨露均沾同享時清海宴堯風舜雨的盛世,這就成了回答的限制條件,有框無架,具體的理論要士子自己搭建。
只不過問題里沒有申論那樣的具體案例,只言大而略小,反倒給了更多發(fā)展空間。
但這樣一來,大家回答可能都是泛泛揚言,怎么宏大怎么寫,他如果從善如流,反而失了自己過往拆解問題后通過現(xiàn)實例證與現(xiàn)有政策再度整合的經驗和優(yōu)勢。
既然人人都著眼于大,那他就反其道行之,以大導小,分解整合!
梁道玄滿心歡喜看完試卷,提筆才發(fā)現(xiàn),糟糕!忘記磨墨了!師父和表哥都提醒過他,要邊看題邊磨墨節(jié)省時間,這回可是白白聽了那樣多前人經驗。
他飛快添水磨墨,草稿紙上試試寫感,腦中構思腹稿成型,如此敏捷迅速文思泉涌,他自己都有些驚訝,大概是思維記憶有兩輩子的時效性,梁道玄落筆便有了立意的起點。
科舉文章有一點要義,叫做欲言先引,要么是古圣賢,要么是史書載記,也有前朝名篇的摘章引句洋洋灑灑,這都是不錯的開篇。
梁道玄稍加思索,最適合自己文章構思的援引篇首,當是左思的《三都賦》。
“臣聞治世之道,多藏于綱紀文章,地態(tài)疆異之辯,古有名篇。左太沖成三都之賦,洛陽紙貴,其有言‘美物者貴其本,贊事者宜本其實’當如是也……”
他的立論非常簡單,想談優(yōu)勢,就先實事求是。各道情況截然不同,就像《三都賦》里每個地域要設計不同的描述方式來詮釋地域特色,從物產到人文,覆蓋全面后,才能最終成為一個完整的論斷。
緊跟這段總啟,梁道玄再按照此篇文章的方法總論“以大導小”進行拆分。
“道與世之興,非人不顯……”
寫到此處,他又覺得這句話略顯浮夸,草稿上飛快勾掉,另起一行:
“靖民有道,化微而潤細……”
這句他很滿意,意思是說想要海內民生改善,還得著眼細處。
而后的文章,經過這次改動,反倒更順暢運筆落思。先是寫十六道各地之風土之異——能寫出這些,多虧梁道玄自小愛讀各地的方志與游記勝概,再加上從南到北走過一遭,雖足跡不能說遍及山河各處,卻也作為論據支撐他的論點。
細節(jié)拋出,經過潤色,分析部分完成,結合實際的施理就要落地。
梁道玄既然決心寫“小”,就不起泛泛的空題,只貼合他的主旨說:大家雖然都渴望盛世,但卻不能讓沿海道漁民像關內道農戶一樣期盼風雨自天上落下;有些偏遠地區(qū)的人們?yōu)樗吹牡艿芟蠼㈧魪R供奉香火,可在文教興盛的地區(qū),象是百姓和讀書人口中批判了多年的反面典型,不孝不悌,死不足惜。從自然和人文上有如此大的差別,這是自然和歷史決定的,堯舜禹湯來治理咱們國家,也得遵循。
換句話說,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客觀規(guī)律也是要認的。
這樣一來,后面的字句就顯得十分有力度。
有些地方在本朝建祚之初,飽經戰(zhàn)亂,想要這些地方富庶如斯,就要多調集人手人力,結合地方的現(xiàn)有條件,在不虛耗民力的基礎上,“為民競利,徐圖豐榮”。
而真正的困難,就是將以上行為細化,正所謂“一道之廣,一策不支”,還應落到縣以下地方衙門,由下而上,報聽施政之難,由上而下,估評難之所在。
言及此處,梁道玄覺得自己已經寫得足夠具體,可還差一些升華與強調,一是增添文章的格調與筆力,二是這畢竟是個科舉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