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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甬道接連的宮外不同,梁道玄此刻依舊坐在儀英殿內,殿外春暖花開,紫梗玉蘭瑩白盛雪,半探倚窗,很是綽約。
“哥哥,這次多虧是你。”梁珞迦已不再是先前有怒不能言的失望情態,眉目含笑時,她和梁道玄唯一區別最大的眼睛都彎起來在眉下,畫成細細一條線,兩人便更肖似了。
“你真的很喜歡把功勞歸給別人。我去表哥縣令任上見他時,他們小衙門里也有這樣的人,好事嘛輪不到他,可是麻煩都會找上門。這世上運氣才是最趨炎附勢和倚勢凌人的。”
梁道玄早發現梁珞迦這一點,今天決心講出來。
“久居深宮,不得不如此。”梁珞迦低頭一笑,略有苦澀之意。
“而且是先帝的深宮。”
梁珞迦飛速抬頭,卻不是惱怒,而是更深的悲傷:“是啊……先帝未嘗不是如此。”
話語至此,言及已逝之人,殿內再度安靜下來,梁珞迦再開口時,語氣也難免惆悵:“過去之事,有些也不是不能說,只是我身在其中,許多事也尚未辨明,此時告知,恐有相誤。但兄長有疑問,盡管來提。”
梁道玄也笑:“妹妹,你不會是怕講了什么皇家秘辛,嚇跑哥哥我吧?”
梁珞迦終于又是先前那樣小姑娘般斯文又俏麗的笑,這樣的笑只會發自內心才有:“我已不怕了,真的。”她說得很篤定。
梁道玄稍微正經了顏色,緩聲道:“其實這件事,始作俑者真的未必要我折在里面。不過是多一個把柄,今后關鍵時刻拿出來,亂一亂我的陣腳,也就罷了。但我不喜歡他們攀扯上陳老學士。也不喜歡這手段背后的傲慢意味。”
“我也不喜歡。”梁珞迦望著窗外的玉蘭,“陳老學士是我請來的,你也是我求著留在身邊的,他們如此行事,便是不把我這個太后放在眼中。”
“這樣七繞八繞的計策,也沒什么意思,與其說是蓄謀已久,倒像臨時起意,我看不像那位尊貴相爺的手筆,不過也不重要了。”梁道玄所知信息太少,便不貿然下判斷。
“哥哥,只是這次恩科你不能參加,再等,就是一年后了。”梁珞迦雖說陪兒子長大的時間尚有許多,然而這件事總是越早越好,“陳老學士同我講,你的學問其實很好,只是不得要領,臨時抱佛腳,解試是可以過的,已足夠名正言順,為何你還是執意要下次再考?”
梁道玄明白妹妹的擔憂,便以松弛的笑容安慰在先。
其實常規的科舉的舉辦頻率固定為三年一屆,換皇帝這種事,也不能打亂國之大計。
先帝在位倒數第二年,常規辦過一次,那下次科舉就該是崇寧二年。恩科可遇不可求,但凡新帝登基,都要加塞先選一波自己的天子門生,頭一輪選上,才華報效天子,比后屆更能得以重用。
妹妹的思路很清晰:她只需要梁道玄有應試的身份,就可恩蔭賜官。照常俗,皇帝的外公可以封侯,只是此侯不得傳襲,是富貴的身份,一世而止,免滋外戚閥門。
梁道玄和妹妹的親爹在世時,梁珞迦只是貴妃,她誕育唯一皇嗣,其實封侯也有先例的祖宗之法可循,不算僭越。但不知什么緣故,梁敬臣死時,無有爵位,也未曾得封。
于是,他這個國舅此時要想討封,也不算難事。
沒有科舉應試這一關,只封富貴名頭的侯爵,又有何用?在這一點上,梁珞迦和梁道玄十分默契,都心照不宣。
“恩蔭雖好,捷徑卻未必風景更佳。妹妹,我心中想的是真正的名正言順。”
“你想自己考取功名?”梁珞迦難掩驚訝。
“我其實……還是挺擅長考試的。”梁道玄很難解釋自己上輩子的強項如何教人艷羨,“這樣,我們落個約定在這里。一年之后,我若是沒有殿試入第,那咱們就走恩蔭的路子。就給我這一年的時機,讓我試試看。”
天可憐見,他居然還有求著晚一些考試的那一天。上輩子所有夸過他的老師聽見,都會替他擊鼓鳴冤的。
“我相信哥哥。”梁珞迦不是沒有忐忑,只是梁道玄的眼神讓她覺得,等待和期望是不會落空的,“對了哥哥,今日聽聞承寧伯與夫人入京團圓,你早些回去,我已命人賞賜過府,當是我們兄妹一道的賀禮。”
“好,那我先走了,你有事叫我,除此之外,我可是都一定在讀書的。”梁道玄笑著保證,才離開儀英殿。
中朝甬道往來宮人不多,偶有禁軍巡視。
梁道玄被微寒的春風吹得略有些戰栗,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今天分內該做之事都已完美,剩下就是他享受家人團聚的喜悅專用時刻。
一顆石子突然打斷梁道玄輕快的腳步。
這顆石子是從甬道旁積雨水的銅缸后滾出來,路線詭異,仿佛有人投擲。
梁道玄停下來偏頭查看,只見有金魚尾般的女子裙擺散在缸外,顏色是嫩嫩的木紅,煙羅似霞,上面繡著夾金線的寶相花,不見其人,也知地位尊貴。
他一時想不出來頭,總不能是他妹妹梁珞迦在這里和自己玩捉迷藏。
只這一頓的胡思亂想,那金魚尾巴猛地掃開,一人四肢著地,倒爬著出來,嚇得人一身冷汗。
梁道玄也是一驚,那女人已到他面前,前后左右剛巧沒有宮人路過,甬道的春風都霎時陰嗖嗖起來。
“玩兒呀!”那女人笑得開心,“玩兒呀!”
她說著孩童般稚嫩的話語,打扮嬌貴,一張鵝蛋臉上,看得出年紀三十有余,可發飾衣著卻是未嫁少女的裝束,從頭到腳,金光晃晃,步搖尖尖的紅寶火頭潤得驚人,太后因新寡頭一年,也不作如此明艷的打扮,此人身份就顯得更加詭異了。
“請問貴人是哪位。”看得出此人似乎略有瘋癲的異樣,梁道玄只想試探問出身份,好教人領她回內宮去,她的穿著出現在通往外朝的路上已然是不妥,“可是找不到路了?”
“姐姐,玩兒。”女人多說了兩個字,笑得甜美,長相柔和可人,眼角已有皺紋,細看之下,不會年紀太輕,少女的發髻卻半垂下來,與年紀不大相符。
可對比梁道玄所見過的瘋人,她的衣著實在干凈整潔,即便方才自缸后爬出,也只有裙裾和手掌沾染污灰。
“姐姐,玩兒。”
似乎沒有得到梁道玄的響應,她十分失望,嘟囔著不滿,重復叫了梁道玄一句奇異的姐姐。
不等梁道玄回答,神秘女子的笑臉就變成驚懼,那是一種仿佛觸及過世間最悲慘之事后的深深懼意,刻在她的臉上與眼中。
她瘋了一樣抓住梁道玄的胳膊,尖叫呼喊,遠處,一隊禁軍巡邏至此,幾個宮人緊跟其后,聽到這個動靜,全都朝這里沖來。
女子更怕了。瘋人都有一股瘋勁,梁道玄覺得胳膊都要被她擰碎的痛楚,好在他熱愛徒步,身體不那么虛弱,掙扎之際,解脫了那鉤爪一樣的五指。
“別怕,不會有事的,沒事的……”梁道玄牽住女子的手臂,平靜的聲音似乎起到一定作用。然而這作用實在有限,隨著禁軍越來越近,女子越來越近乎于崩潰的邊緣,最終,她掙脫梁道玄跑到墻角,對著死氣沉沉的墻壁,嚎哭尖叫,痛苦而銳利的聲音穿透了整個御街甬道。
禁軍將這里牢牢圍住,宮人也湊近協助,但從他們的疑惑和驚懼來看,這些人并不認識這個女人。
梁道玄想告知禁軍牙將速去稟告太后,誰知這時,遠處跑來一個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