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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韻作勢四處張一張，房子不大，進屋就可以知覺，沒有別人在家的跡象。

“是我開的?！痹S太太說，聲音無波無瀾。

“媽！”她抱怨一聲，彎腰抱紙箱回自己房間。

說是自己房間，不過是一張日式紙門從客廳隔出的十平米小室，兩張雙人床和一些雜物擠塞得滿滿當當。

大姐現(xiàn)在念?？?，在學校住宿，空出的一間床已早被大摞雜物擠占。

“你站住。”許太太說，“出國念書的事別想了，那不是我們這樣的人家可以想的?！?

庭韻腳步僵住，手中紙箱很重，一時卻想不到放地上。

“萬般皆是命，人要知道順命?！痹S太太似自言自語，口氣像古時日日在閣樓念經的寡婦。

她轉過身，上前兩步，急急說，“媽，我會申請獎學金，上大學后也會用課余時間打工賺錢，沒準可以寄宿在朋友家，這樣家里只用負擔機票和一點點伙食費……”

“之前咬咬牙或許可以，但是現(xiàn)在……不行。”

“為什么不行？”她聲音尖利起來，那是種被人掐中命門的本能掙扎。

“我每夜溫書到凌晨，一天只睡四五個鐘頭，為攢一點零用，周末還要給鄰居揾笨毛頭做家教。班上渾噩度日，只知追星和艷妝的女生不知凡幾，她們卻不急，因為父母叔伯已一早安排好出路。有人國中一畢業(yè)，不用考試就直接往外國升學，有人去父輩公司做一份優(yōu)差，我凡事靠自己，只要你們幫一點點忙都不可，為什么我這樣苦？”

她一股腦說出這些，說完自己都吃驚。平日也一副乖巧懂事模樣，但那些委屈日積月累，毒瘤般生長，終有一日雷霆爆發(fā)。

三妹和小妹不知什么時候已悄然進門，正呆呆看她。

許太太臉色黃蠟，眉間皺紋和法令紋都跑出來，更顯老態(tài)。

“兒女都是討債鬼，我前世作孽太多，今生活該受罰。”

“為什么我生來就要過這種日子？”庭韻摔下那只快遞箱，哐當一聲大響，4a紙傾瀉一地，“我從來沒求你生下我！”

許太太錯愕，她那一代父母養(yǎng)子女是恩典，天下無不是之父母，子女永不可能講出一句“我從沒要求被生下”。

如果這就是現(xiàn)在學校教的東西，她寧愿女兒目不識丁。

“啪——”一聲，她狠狠甩一個耳光。

庭韻只覺眼前冒金星，心頭涌起巨大的的悲傷和委屈。像徒手掙扎在海里，一個大浪頭打過來，幾乎喘不過氣。

門鎖轉動，繼父推門進來，手上提一只大號超市購物袋。

“咦，大家都回來啦，晚飯爸爸燒魚給你們吃。大家想吃紅燒還是清燉？”作為即將失業(yè)的小職員，他看上去還算輕松。

他錯過精彩情節(jié)。

“你們姐妹都聽清楚了，爸爸被公家要求明年退休，退休薪資會大不如前，家里會比以前困難，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請一律打消。如若不然，也可自謀出路，這個家將不再歡迎?！?

“筱雅——不要再說了！”繼父表情扭曲，那是種比痛苦還甚的羞恥，是頂梁柱忽然折斷的崩潰。

他看看地上英文資料，一切都了然。

“對不起，是爸爸無能……”

承認自己無能比無能本身更讓人絕望。

庭韻奪門而出。

現(xiàn)在才知老師說的“若有余力，可赴外國深造”是什么意思。

余力即財力，從來不是腦筋聰不聰明，學習刻不刻苦。

第22章

夏日的戀愛最好封印在那年陽光濃烈的夏日，像琥珀化石里的螳螂捕蟬。千萬年都是那樣子，分毫畢現(xiàn)。

庭韻寫一封分手電郵，按下發(fā)送鍵那刻像扣動自殺扳機。一開始澤凱寄很多封信件和電郵，追問她為什么，是否愛上別人。

嚯，家世良好的移民二代首先想到這個理由。

她不再復信，功課一落千丈。

一切失去目的。

國中畢業(yè)，本來也可以去學費低廉的公立師范類高校，也可從政府處申請?zhí)乩аa助，無息貸款，總歸能讓貧家子拿一紙文憑，進社會發(fā)光發(fā)熱。

但她選擇不再升學。她要錢，立刻就要賺到錢。

都會經濟正繁榮，國中畢業(yè)生亦可找到不錯工作，售樓小姐或化妝品促銷員收入都高，業(yè)績好的話據(jù)說比大學畢業(yè)生拿得還多。

庭韻最終選擇入報社。只要一雙腿能跑，一雙手會打字即可。另外，前輩告誡，要發(fā)揮豐富想象力。

譬如，a星翻眼皮，或許內心鄙視旁邊b星，要及時捕捉照片，發(fā)揮小學生看圖說話能力。

家中氣氛日漸低沉。她在收到薪水第二個月搬離住滿十年的陋居，新居老舊如鼠洞，她卻很滿意。

后來想，繼父之所以在退休前鋌而走險，挪公款入股市，很大程度上或許受此影響。

那話怎么說的，匹夫之怒血濺五步？永遠不要低看匹夫。

可惜，運氣不在他那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