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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像蟄伏于走廊深處的黑暗,正向我快速蔓延而來,籠罩在我頭頂,攫住我的心臟,讓我的步履開始遲疑,感知危險的生物本能大聲告誡我不要再往前走了,可我的兩條腿好像被什么東西牽引著、操控著,顫抖卻又堅定地走進了妻子的臥室。
我看到。
我看到如地獄般恐怖的一幕。
一具半腐的尸體躺在妻子的床上,她面若腫泡、渾身潰爛,身上各處淌著漿黃色的組織液和紫黑色的血跡,脖子上有明顯的勒痕,宮腔的位置被利器以十字型劃開,肉糜一般軟爛的內臟稀稀拉拉地流出來,而此時,一個人,一個男人,背對著我坐在女友的尸體旁,用手在她的宮腔里翻攪著、尋找著。
我大口大口呼吸,死瞪著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幕,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男人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臉來,他用那張我看了四十年的再熟悉不過的臉,冰冷地看著我,然后,輕輕一笑,唇形嚅動,無聲地說道:“我們是共生的。”
我們是共生的。
我們是共生的。
我們是共生的。
詛咒般的聲音在腦海中回蕩,越來越響亮,我尖利地喊了一聲,兇猛地撲上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嘶吼著:“去死吧,去死吧——”
尖叫、掙扎、廝打,我像守護領地的老獅王,面對入侵者的挑戰,決心殊死一搏,我寧肯戰死,也絕不把我的一切讓給“他”!
突然,我的臉上傳來劇痛,一陣眩暈之下,我那模糊黯淡的視界里竟逐漸擴散進光,我聽到微弱的呼喊聲,更清晰地感知到與我對抗的生理力量。
我猛然“睜開”眼睛,眼前的畫面就像被遙控器切換,從黑暗、血腥、可怖的地獄變成了暖色調的臥房,只是此時屋內一片狼藉,床單被褥皺成一團,床頭柜上的東西被洗漱掃落,妻子癱軟在床上大口喘著氣,她頭發蓬亂,雙目圓瞪,眼底爬滿了紅血絲,一張臉慘白如紙,脖子上有道道青紫色的勒痕,失禁的尿液染透了睡裙和床褥,空氣中散發著尷尬的騷味。
我眼角有血留下,疼痛讓我無法再正常地撐開眼皮,但我還是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一片狼藉的妻子,渾身劇烈顫抖著。
我差點把妻子掐死!
妻子緩過神來,驚恐萬狀地瞪著我,拖著癱軟的身體往床里挪,像是躲避惡鬼羅剎。
“我……”我想解釋,可該如何解釋?
我終于確信,我所有陰暗的情緒都會被“他”無限放大,每個人心中都有邪念,只是大多停留在幻想階段,可“他”卻會去實施,究竟是“他”觸發了我的惡,亦或“他”就是惡本身?!
我踉蹌著后退一步,啞聲說:“我、我夢游了,我不知道……”
妻子的表情還是像見了鬼,非常小聲地哀求:“你先出去好嗎。”她的口吻中甚至不敢有一絲指責的意味,生怕激怒我。
“那不是我。”我求救一般看著妻子,“真的不是我。”這一刻我真的很想把一切和盤托出,一個人孤獨地背負著如此荒誕又恐怖的故事,我已經到了承受的臨界點。可妻子會相信嗎,她會不會覺得我吃藥吃傻了、吃瘋了?我又該如何形容我的遭遇,人格分裂了?精神錯亂了?被鬼附身了?
或許我真的瘋了,或許這一切都是我長期缺乏睡眠所產生的幻覺,或許只要我能好好睡一覺,老三沒有死,女友沒有死,我身體里也沒有寄居著惡鬼。
妻子卻看不見我的求救,顯然她才是那個想大聲喊救命的人,她瑟縮著:“老公,求你了,先回房間,好嗎。”
我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我看著妻子從床上跳下來,狠狠撞上門并反鎖。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走進浴室,看著被妻子摳的血肉模糊的眼角,我能感知到疼痛,疼痛是人體對內里病變和外界傷害的提醒,但對于我來說,疼痛好像沒有意義了,我不想處理,甚至覺得如果能感染死了,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我看到床頭上放著的手機,我拿起它,打開記事本,“他”果然回復了我:你不是一直希望他死嗎。
我扔下手機,軟倒在床上。眼前全是“他”對我說的那句話——我們是共生的。
共生?不,你是寄生的,你是一個寄生胎,你是一個該死的寄生的惡鬼!
我心中迸發出一個想法,殺死寄居者的唯一辦法,是殺死宿主。
如果我死了,“他”是不是就能徹底消失。
第二十一章
我聽到關門聲,顯然是妻子出去了,大半夜的她會去哪里,醫院?還是回我岳父那兒?
我有些擔心她,但我不能跟上去,這個時候她最害怕見到的就是我。其實我很想問問她,在我被“他”操控的時候,是什么樣子的,“他”有沒有說什么,但妻子會相信這么荒誕的故事嗎。
我很絕望,現在我不禁見不到女兒,妻子也不敢和我住在一起了,或許很快我連家都不能住,而是要去拘留所,與其失去自由,失去財富地位名譽,不如親手終止這一切,當我想到自我了結時,我并不因自己的懦弱而憤怒,只體會到報復“他”的快感。
“他”讓我墮落,我可以選擇一起毀滅。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天快亮了,我的手機響了,是朋友打來的。
朋友的口吻氣急敗壞:“發生什么事了,你動嫂子干什么!這個節骨眼兒上你到底還想搞出多少事!”
我懵了幾秒:“她報警了?”
“她沒報警,她在醫院,她什么都不肯說,你們到底怎么了!”
“哪個醫院?”我從床上跳起來,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你到小區門口,我的人在。”
去醫院的路上,我知道了來龍去脈。妻子半夜想叫車去醫院,被守在小區門口監視我的警察發現了,通知了朋友,朋友趕去醫院,以為我家暴了妻子。
我趕到醫院,還沒來得及了解妻子的情況,就挨了岳父一個大嘴巴子,要不是朋友攔著,岳父還想上來打我。
我摸著脹到發麻的臉,看著眼前削瘦蠟黃的岳父,不無諷刺地想,一個月幾萬的進口藥確實管用,這癌癥晚期的老頭居然還這么有勁兒。我年輕的時候對他又恨又怕,他早年當兵,長得人高馬大,妻子高挑窈窕的體型就遺傳自他,轉業之后一路干到正廳級,為人刻板嚴肅,對我諸多挑剔,現在卻要靠我的錢吊著命,一定很憋屈吧。
比我當初做上門女婿還憋屈吧。
岳父指著我的鼻子大罵,要不是朋友攔著,他會沖上來繼續打我。
妻子臉色蒼白的躲在后面,眼睛已經哭紅了,她脖子上的勒痕呈紫紅色,太顯眼了,面對一屋子針刺般地目光,我無法解釋,無可辯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