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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要做一個鋪墊,為我即將向她坦白的婚外情。我確實有些無恥,但如果將無恥當做達成目的的手段,就不必為此施以道德的度量衡,沒有什么比結果更重要。
“因為我后悔,太多太多事,這么多年,我好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噩夢。”我滿臉悲怮和悔恨,“我當年做錯了很多事,說錯了很多話,然后就好像、就好像走上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一步錯,步步錯,一直錯到今天,我覺得太對不起你和女兒了。”
妻子垂眸看著地面,嘴唇輕輕嚅動著,好像要張嘴,但又在遲疑。我偷偷用余光去瞄她,也無法從她輕描淡寫的眉看出幾分情緒。
“對不起,這些年我一直很愧疚,我總想起當年我們有多相愛、多幸福,可一回到現實,現實太冰冷了,其實很多次我想和你聊聊,想一起想想辦法,我不希望我們這樣,可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妻子緩緩開口:“都過去了,年輕的時候,我也有不成熟的地方,我爸脾氣也不好……咱們都這個年紀了,女兒也大了,只要以后我們好好過,都還不算晚。”
“不,還沒有過去。”我握住了妻子的手,鼓起勇氣看著她的眼睛,“我也想要一切都回到從前,我和你,還有我們的女兒,一家三口幸福地在一起。可是我現在太煎熬了,太痛苦了,我睡不好覺,每天都承受著精神上的折磨,我必須向你坦白。”
妻子看著我,她的眼睛像兩灣潭水,又深又寧靜,似乎并不會因為我幾句話而被攪動,而是可以寬懷地包羅一切,無論我傾倒進去什么不堪之物,她輕聲問我:“坦白什么?你怎么了?”
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她知道我要說什么,在女友之前,我也有過一些逢場作戲,但沒有固定的關系,因為那不符合我的利益,直到女友的出現,她太美、太乖、太靈秀,且年輕愚蠢,讓我覺得可以掌控,我頭腦一熱,下面一硬,就生出了圈養的念頭。妻子或許對鶯鶯燕燕們沒有證據,但長達半年多的時間我和另外一個女人在一起,她不大可能全無察覺,只是彼此心照不宣。我希望她是知道的,這樣她就早有心理預期,可以降低我們之間的沖突成本,但妻子很聰明,她就算知道也會裝作不知道,愧疚感在婚內權力斗爭中是一柄攻城略地的利器。
我在心里預演了將要發生的事,我坦白、懺悔、道歉、承諾、割地賠款,她發火、怒罵、訴苦、痛哭、接受補償,然后我們一起來想怎么度過此劫,畢竟夫妻是利益共同體。
我聲淚俱下地說出我一時鬼迷心竅被女友誘惑,我早就后悔了但不敢輕易提分手,怕女友年輕氣盛傷害這個家,于是減少見面,盡量讓司機去陪她,結果倆人搞到了一起,又不知道因為什么事生變,司機很可能已經把女友殺了并勒索我,現在警察查到了我頭上。
我的劇本走了一半,妻子卻并未配合我,她沉默了,沉默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不看我,不聽我的詢問也不理會我的悔恨,只是沉默。
我半軟著身體跪在了地毯上,用手抱住她的膝蓋,仰頭看著她哀求道:“老婆,你說句話,我知道錯了,我這段時間真的想死,想了無數次,可我舍不得你和女兒。”
突然,“啪”地一聲巨響,我半邊臉都麻了,腦仁嗡嗡地響,半天都沒回過神來。我沒想到妻子打人這么疼,這么大的勁兒,好像用了畢生蓄積的力氣。
妻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她面色之陰鷙,目光之冷冽,令人生畏,我見過她的嬌羞和愛慕,見過她的控訴和眼淚,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妻子,我瞪大眼睛看著她。
“你讓我說什么,你都玩兒出人命了,才想到我和女兒?!”
我嘴唇抖了抖,這次輪到我說不出話來。
妻子咬牙切齒地說:“你現在唯一需要想的,是怎么不讓我的女兒有一個勞改犯父親!”
我突然覺得自己搖尾乞憐的樣子太傻逼了,我需要妻子的原諒嗎,不需要,我需要的是她幫我,妻子需要我的懺悔嗎,不需要,她需要我守護這個家的共同利益——財產和名譽,我抹了一把臉,急得嘴直哆嗦:“我我我想辦法,老劉也會幫我的,真到了萬不得已,我會出去……避避風頭。”
妻子狠狠剜了我一眼,起身就走。
“你去哪兒?”
“我要一個人靜一靜。”妻子走到臥房門口,當她推門進屋時,突然頓住了腳步,她回頭看著我,似乎笑了一下,眉峰微挑,但目光一片肅殺之色,“我也跟別的男人搞過。”
我愣了好久。
我吃了治療失眠的藥,躺在床上依舊失眠。
我的思緒就像一團糾纏的毛線球,繁雜、凌亂,讓我燥郁難安。
我一會兒想起妻子那輕蔑地、帶著絲絲恨意地“我也跟別的男人搞過”,一會兒想起女友腐爛的臉和被挖了個大洞的肚子。被老婆戴綠帽子本是一個男人的至高恥辱,可我連怒氣都提不起來,其實當我知道“他”用我的身體和我老婆做愛時,我就已經有了被背叛的感覺,如今反倒麻木了,甚至覺得這樣多少弭平了我的愧疚感。
我一遍遍地看手機,也不知道自己希望收到什么消息,或者不收到什么消息,但等了很久,什么也沒有。
我忙的時候每天微信幾百條未讀,但自從我開始休病假,同事和客戶都體貼地很少來打擾我,原本我以為離開我事務所會難以運轉,可事實擺在眼前,他們的工作生活如常,并不那么需要我,只有我在自己的世界里經歷著天翻地覆。
我也沒有收到來自朋友的任何消息,這個時間,恐怕還在審訊司機,憑著司機給女友的那些消費記錄和轉賬,他是不可能像我這樣暫時回家的,我很慶幸多年職業生涯的敏感,讓我在與女友的相處中盡可能少留對我不利的證據,雖然很麻煩,那時候完全是出于對婚姻財產的保護,沒想到現在可能保我命。
我估計警察最遲明天早上就會去女友的公寓調查,盡管那個房子我已經清理了好幾遍,但噴濺的血跡是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跡的,然而我并不擔心,哪怕整個屋子全是化學劑,哪怕他們檢測到了女友的dna,只要無法證明她失去了足以威脅生命的血量,就無法證明她死了。
我握著手機,突然想到什么,打開了記事本。
我給“他”留言的那個文件,果然顯示有更新,我輕輕點開了它。
“你應該感謝我,她活著比她死了更麻煩。我不想要廢物的身體,也不想要嬰兒的身體,我想要你的,你本來就是我的,你享受的是本該屬于我的一切,現在你該還給我了。”
我握緊了手機,將那短短幾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漸漸地,仿佛有洪聲自九霄外直入腦髓,一聲比一聲嘹亮。我一直都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做這些事的動機,“ta”反復說是在“幫我”,“他”為什么幫我,我以為“他”和我利益一致,因為我們現在共享一具身體,這是我一廂情愿,“他”不是“幫我”,我寧愿賠掉褲子都不想背上殺人的麻煩,“他”這么做,僅僅是因為不想投胎到她肚子里!所以“他”要解決掉女友這個麻煩,“他”甚至對女友的堂哥和司機都動過殺心,“他”真正想要的一如“他”所說——是我,不是一個未出世的嬰兒,也不是一個爛酒爛賭的廢物……
突然,我渾身一激靈,頭皮都麻了,呼吸變得輕淺而急促,我一個人關在臥室里,卻心虛地環顧四周,生怕有人看見我此時的所思所想,我的手指輕顫著,在記事本上留下一行字:老三是誰殺的?
第二十章
我被迫去回想幾個月前的那個晚上,我和女友在酒店快活,而老三在雨夜中被捅死的那個晚上。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我跟老三的死會有什么關系,可是看著“他”給我留下的這些森冷詭吊的文字,我無法不去懷疑,這一切都是“他”預謀好的——“他”想寄生到我身上。
老三的案子遲遲沒有進展,前期的線索都中斷了,所以朋友才會根據動機推斷又反查到我身上,一定要確定我那天晚上的不在場證明是否屬實,而我的證詞無懈可擊,因為從我的角度,我當然不是兇手,可是,那天我去酒店實地考察過,我是有趁著女友醉酒熟睡、繞開監控離開酒店的條件的,無論這種做法聽起來多么荒謬,但只要有實施的可能,警察就不會放棄追查,所以我才一直沒有被排除嫌疑。
但我在邏輯上還是不相信“他”用我的身體殺死了老三,因為這件事里有太多矛盾,繞開監控離開酒店是個有預謀的行為,帶著刀也是有預謀的行為,但在難以清理血跡的車內殺人和毫無章法的拋尸,又像是沒有預謀的激情殺人,整個案子中所有的細節都值得推敲,它們可以反映犯案者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心理,這種介于有預謀和沒有預謀之間的作案方式,太不合理了。可是我又想,如今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哪一件是合理的,甚至已經超過了科學可以解釋的范疇,我又怎么能用人類的常理和邏輯去判斷一個……一個稱不上是什么的鬼東西。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他”殺了老三嗎?如果是又如何呢,多一條人命少一條人命,與我而言都是一樣的,反正我早就想讓那個拖累我的廢物早點去死,或許“他”是唯一能夠直視我的內心,把我的惡與欲無限放大,甚至瘋狂地去執行的人吧。
我拉開床頭柜,里面橫七豎八地堆放著十幾種不同的藥物,我每天都要吃下好多粒,換取我從出生開始就自動擁有、如今卻幾近喪失的生理功能——睡眠。
吃完藥,我閉上眼睛,等待自己進入睡夢中,自從意識到“他”的存在后,我懼怕入睡,我常常撐著大半夜不睡,等白天去辦公室補覺,實在沒辦法要一個人睡時,也是膽戰心驚,生怕“他”做什么出格的事,這還是第一次,我希望早點和“他”在夢中交換主導意識,我希望當我再次醒來,能在手機上看到“他”回答我的問題。
我睡到半夜醒了過來,靠藥物獲得的睡眠,代價就是醒來后會頭暈眼脹,渾身骨頭酸痛。我不應該這么快醒的,至少該睡到清晨,媽的,難道我的藥又要增加劑量了?再這么下去,我不用等待法律的審判,先把自己吃死了。
我渾噩地下了床,突然,耳中傳來一些奇怪地窸窣聲,在夜深人靜空蕩蕩的公寓里顯得格外詭異。我去摸索床頭燈的開關,卻于黑暗中發現門縫里漏進來一層極淺淡的光暈,這么晚了,誰在客廳?但這又不太像客廳燈,水晶大吊燈加上射燈,光線是很亮的,這個光太小、太暗了。
我好奇地推開門,發現光源是從不遠處的妻子的臥室散發而來——那奇怪的響動也是。
我第一反應就是,誰在妻子的房間?
我勃然大怒,想到妻子用那充滿蔑視又快意的眼神看著我,告訴我她也和別的男人搞過,想到我們多年分居后重新睡在一起的第一個晚上,她就和那不人不鬼的東西春宵一度,她早就給我戴了綠帽子,現在又把人領回家?這個賤人,一定是為了報復我,一定是為了惡心我!
我滿臉猙獰,一步步朝妻子的臥室走去,我的腳步很輕,可我分明聽到“咚、咚、咚”的聲響,那是我劇烈的心跳。
伴隨著身體的接近,我的官能開始敏銳地捕捉到更多信息,我聞到一絲腥臭的氣味,像是血,我看到妻子敞開的門內有人影緩動,我分辨出那窸窣之聲,很像是人在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