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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我回家吃飯。我平時應酬多,即便沒有應酬,也會創造應酬,盡量不在家吃,而每周五女兒會從寄宿學校回來,周末兩天她都要去上各種課,一家三口一起吃頓飯,成了我們夫妻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女兒捧著手機在打游戲,見到我也只是抬頭叫了聲“爸”,我隨口問她在學校怎么樣,她也隨口回答都挺好的。
女兒正直青春期,我完全搞不懂十幾歲的女孩子腦子里都想些什么,我們平時見面少、交流少,她怕我,我對她了解也不多,甚至忘了她現在到底上幾年級。但我為她鋪好了未來的路,也會給她備一些嫁妝,總歸是我的骨血,感情是有的,不會太虧待她,可惜只是個女兒,終究要成外姓人。
如果我有了兒子,一切就會不一樣。想到女友肚子里的孩子,我心頭有些雀躍,盡管為了這個孩子我要面對一系列接踵而來的麻煩,但值得。
我偷偷看了一眼正在低頭吃飯的妻子,她發絲有些凌亂,眉眼間的紋路里藏著道道歲月賦予的疲倦,居家服上沾了一點油漬,應該是剛從廚房帶出來的。
如果讓我選的話,我當然希望自己的兒子是婚生子,可惜妻子不可能了。
與妻子走到今天這步,我是有些后悔的,雖然后悔是無用的。
當年我拼命追求妻子,不僅僅因為她是本地人,是廳長的獨生女,還因為她高挑曼妙,白皙秀美,是個男人見了都不免心動,在學校里也曾是風靡一時的美人,我真的愛過她,我們也曾有過如膠似漆的熱戀。
我也曾想,如果當時我沒說那句話,如今或許會不一樣。
不過,現狀也算不錯,至少她把我、把女兒、把我媽都照顧得挺好,而我也沒虧待她家。當年她家是幫過我,但后來她爸生病,家里不行了,這些年可都是靠我,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我在外有自由,在家有地位,除了工作其他都不用操心,一個男人能活到這個程度,可以說是相當舒爽了。
等我再有了兒子,就完滿了。
恍惚間,我順著漆黑的公路一直走、一直走,很遙遠的前方,一點螢火依稀可見,但我走了很久還是無法企及。我有些著急了,那螢火是在指引我,還是逃避我?
我失去了耐性,加快腳步,甚至逐漸跑了起來,我伸出手,去夠那細小的光點,但它每每從我指縫間漏過,我氣急敗壞。隨著我越跑越快,我發現我的影子因為追不上我的速度而被甩在了后面,很快與我的身體分離了,我吃驚地回頭去看,我的影子也做出伸手去抓的動作,兩條腿也飛快地交替著。
我在追光,我的影子在追我。
我的影子越落越遠,它邊追邊喊著“等等我”……
我害怕了,拼命地跑。
“等等我啊,救救我啊,不要丟下我啊——”影子哀嚎著,聲音越來越凄厲,越來越尖銳。
我再次回頭,見我的影子從中間裂縫了,有什么東西如蛇蛻般正在褪去影子濃黑的外衣,那是一個人,一個赤身裸體的人,他沒有任何毛發,皮膚皺巴著,眼睛還無法睜開,帶著一身紅白摻雜的惡心粘液,從包裹他的影衣里爬了出來,肚臍上還拖拽著一條長長的肉條……
他張開了嘴,他甚至沒有牙,用空洞洞的嘴發出詭吊的呼喚:“大哥……救救我啊……大哥……”
他長著與我一模一樣的臉!
“大哥……別丟下我……你別想丟下我……永遠……不能丟下我……”
如同在懸崖邊上一腳踩空,我在極度的驚恐中猛然睜開了眼睛。
在我無法用感知去度量的時間內,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我僵硬地坐在床上,等待意識和官能重回我的軀殼。
良久,我緩過一口氣,人也從渾沌中醒了過來。
我又做噩夢了。在被失眠癥折磨的這些年里,噩夢成了我的一部分,相對應的是我在清醒的白日也不斷經歷著生活的各種磋磨,這給我一種荒誕的啟迪,好像我的白天和黑夜上演著兩出不同的故事,相同的是主角都在搏斗,都在冒險,都在掙扎,所以我并不因噩夢而過于憂心,比起現實中嘗不盡的人生之苦,夢終究只是夢。
但最近的夢越來越讓我害怕了,因為它們圍繞著我非正常死亡的弟弟,愈發地具象化。
出事之后,我夢到過弟弟兩到三次,我的病本來就容易憂慮和燥郁,做噩夢也正常,但唯有這一次,我十分確定夢里的不是我弟弟,而是我,盡管我們長得有七分相象,但那個、那個“東西”,是我。
或者說,或者說不是我,而可能是……
我不敢再往下想,伴隨著生理性的反胃,我身上流了很多汗,被褥都是潮的,我想起來洗個澡,但雙腿發軟,幾乎沒有力氣撐起身體。
我緩了幾口氣,才挪到床邊,在我的一只腳將要落地時,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黢黑的、濃稠的、模糊又膨脹的,我的心狠狠一緊,幾乎是本能地縮回了腳。
黑暗中,我聽到自己的喘息聲和心跳聲,像兩只虛張聲勢的獸,互相咆哮著想要嚇退對方,最后卻發現彼此的恐懼同宗同源,只能一同馴順地沉寂于長夜。
由于晚上沒休息好,白天我比約定時間遲了快一個小時,才到了我約好的私立醫院。
女友早早已經等在那里,正在和我朋友給我找的醫生聊天。
醫生當著我的面給女友抽了血,送去檢測。趁著女友上廁所,我問起了做親子鑒定的事。
醫生說道:“白總在電話里跟我說了,說你想確定這孩子與你的親子關系,這個可以做是可以做,但現在太早,最少也得等孕十周,為了嬰兒的健康,建議是十六周之后,做羊水穿刺。”他頓了頓,“這得孕母簽字同意。”
我皺起眉:“就沒有別的不讓她知道的辦法嗎?”
醫生苦笑著搖頭:“一般都是生下來再做。”
看來親子鑒定只能等孩子出生了,如果孩子萬一真的不是我的,那我也落得輕松,諒她既沒膽子耍我,也沒本事賴上我。
“她現在懷了多久了?”
“得根據性生活和月經時間去倒推。”
正巧女友回來了,醫生便與她一起推算起懷孕的時間。
“我是10號測的,例假最后一次是……嗯,往后推幾個星期,那就是……”
女友和醫生對了半天,她才確定地說:“那就是七周了。”
“七周。”我點點頭,確實還太小。
“是啊。”女友笑看了我一眼,“應該就是14號那天……”
我腦子里“嗡”地一聲,猛地扭頭看向她。
女友被嚇了一跳。
“你說哪天?!”我瞪直了眼睛,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嚇人,就連一旁的醫生身體都下意識地往后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