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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順產特別特別疼,我想刨腹產,但是刨腹產會留疤……”
“……嗯?”
女友坐了起來,半忐忑半期許地望著我,她深吸一口氣:“老公,我有寶寶了。”
我腦袋一陣發熱。
不等我開口,她又說:“是個男孩兒,我找人測了dna了。”
我推開她,瞪著眼睛看她。
她被我的反應嚇到了,更加緊張,用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楚楚可憐地望著我,小聲囁嚅著:“你不是一直想要兒子嗎?!?
我冷靜下來,此刻的心情實在是五味俱全,難以形容,我問道:“真的嗎?”
“真的,才剛查出來。”女友的眼睛微微泛紅,音調發顫,“你不高興嗎,你不想要嗎?!?
我把她拽進懷里,拍著她的背說:“不是,我只是太驚訝了,我的情況你也知道……你別著急,讓我想想好嗎。”
不管怎么樣,先安撫住她。
女友小聲啜泣:“老公,我很想和你有個寶寶。”
“乖,你讓我冷靜一下?!蔽野参苛怂粫海憬杩谌コ闊?,躲進了浴室。
我洗了把臉,抬頭看鏡子里的自己,眼神一片茫然,視線順著赤裸的上身下移,落在了那道又白又細的疤上。
但凡見過這道疤并問過的人,會得到我統一的答案——小時候做的手術。
確實是手術,確實在差不多刨腹產的位置,因為這就是一場刨腹產手術留下的疤,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
我“生”下過一個“人”,我的雙胞胎弟弟。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有一個孿生弟弟,大人告訴我,他出生沒多久就夭折了,他有名字,他有墳墓,他還進了族譜。我從未懷疑過這一點,直到母親告訴我,這個弟弟是從我肚子里出來的。
那其實是一個寄生胎,醫學上叫做“遺漏孿生癥”,發病率只有五十萬分之一。
在我還不足月的時候,就做了一場險些要我命的手術,從我肚子里取出了那個已經稍微成型,有頭顱、軀干和四肢的死胎。
這件事我是前幾年知道的,契機是我弟弟欠了二十萬的高利貸——在我已經多次給他還債之后。我氣瘋了,打得他滿臉是血,我當著母親的面歇斯底里地吼著再也不會管他,哪怕他被人剁碎了我都不會再管他。
母親被逼的沒辦法了,哭著對我說了一段她藏了大半輩子的事。
當年我做完手術后,一直體弱多病,常年往醫院跑,一個只有二十天的嬰兒就做了開腹手術,身子骨之差可想而知。在我三歲那年,又生了一場大病,醫院都下了病危通知。
爺爺找來隔壁村很有聲望的土菩薩,想為我祈福。土菩薩只看了我一眼,就說我占了別人的命宮,娘胎里就帶兇煞,那孩子生不算生、死不算死,沒有走正道生出來,死了也投不了胎,所以一直跟著我,早晚會把我折磨死,就算我死了,他還會繼續禍害我家。
我家人嚇得半死,求土菩薩為我解這一難。
土菩薩說我搶了人家的命,怎么都不可能徹底化解,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我家造的孽,還需我家償。首先我們要給那孩子取名字、立碑做墳、寫進族譜,然后這孩子必須重新投到我家,我家要好吃好喝伺候著,補償他,只要對他好,我們家就可以相安無事。
于是在土菩薩的“幫助”下,我媽生了我弟弟。
我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渾身發冷,不是害怕,而是惡心,由衷地惡心。
我的老家極其迷信,他們相信土菩薩說的每一句話,他們認為這個弟弟就是那個寄生胎的轉世,所以從小對他嬌生慣養、百依百順。
可我不信,我一個法學博士,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怎么可能相信這些邪乎的東西。
但我家人深信不疑,因為那個土菩薩根本不知道我出生時發生的事,卻一眼看出有個嬰兒跟著我,還因為自從我媽懷了我弟弟,我的身體就真的逐漸好了起來。
于是我和那個寄生胎,在家人口中、在族譜里,就變成了一對共生的雙胞胎兄弟。我不想承認,那只是一個失敗的、長錯了位置的受精卵,在物競天擇的繁衍系統里沒能存活下來,他注定要被淘汰,管我什么事?
然而我沒有辦法,在母親一再地洗腦下,我心里不是一點懷疑都沒有,母親讓我養著弟弟,說這是我欠“他”的,只有好好養著他,我們一家才能平安。
我不信,但我屈服了。
第四章
當我從浴室出來,女友縮著肩膀,將身體蜷在被子里,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有一種無聲的易碎感,很能激起男人的憐惜。
我對她的評價介乎于聰明與蠢之間,她聰明在令我不屑的地方,她很擅長利用自己的優勢——年輕、貌美、乖巧——針對目標群體換取自己無法創造的價值,她蠢就蠢在她自己無法創造價值,不讀書,不進取,不依附別人就活不下去。不過我可以理解她,我和她一樣來自沒有資源和背景的小地方,越是貧瘠的土地,想要活下去就需要擁有更多的生存智慧,比如依附。
我并不想要這樣一個女人生的兒子,盡管我確實想要個兒子。
沒有兒子是我和妻子之間一個顯性矛盾,事實上,這并不是最主要的矛盾,只能算之一,但以此作為外層涂裝,可以掩蓋我內心深處更多的憤懣和屈辱,畢竟如果我只是一個重男輕女的男人,就可以嫁禍給家鄉的傳統糟粕,勝過被指責為一個忘恩負義、喜新厭舊、自私薄情的人。
不過在短暫的權衡后,我還是決定讓她生下來,我的年齡讓我有緊迫感,這是一個很合適的時機。
我上床抱住了她,溫柔地安慰她:“你確定是男孩兒嗎?”
她連忙點頭。
“你找誰測的?國內不允許性別鑒定的?!?
“我同學的親戚,花了點錢……”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我估計你也找不到特別靠譜的地方,這畢竟是違法的。我來安排吧,你再測一次,咱們穩妥一點,好不好?”這個孩子的出生會給我帶來不少麻煩,我必須確保這真的是個兒子,并且真的是我的。
她輕蹙著眉:“老公,你不相信我嗎。”
“我當然相信你,但是我信不過為了一點蠅頭小利拿自己的職業和未來冒險的人,乖,這件事交給我,這樣咱們都安心,好嗎?”
她聽話地點了點頭。
我很快就通過自己的人脈網找到了一個朋友的朋友,約好了周末帶女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