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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年,在宋家二郎成婚這日,宋家的五郎大勝而歸。宋府一時風光無二。
啞奴不會說話,在這樣的大日子,自然不用在客人跟前露面,以免損了宋家的面子。管事給他放了兩日假,讓他回家陪陪家人。
這一次回家,方氏見了他非但不喜,反是一副憂心如焚的模樣,隔壁的李嬸也在一旁陪她。
妹妹沒像從前那樣在門口等著他,啞奴已覺得奇怪,瞧見母親的神態,他更覺有異,心下一凜便快步進了屋。
狹小陰暗的屋里,充斥著刺鼻的藥味,梁家小妹病容滿面,昏睡在床上。
啞奴皺著眉,回頭望著母親,眼神詢問她是怎么一回事。
方氏眼圈一紅,抹著淚開口道:“前些時日巷里陳家的姑娘得了傷寒,你妹妹她素日又愛去與她作伴,三日前從陳家回來的夜里,就開始頭疼,接著便是發熱咳嗽,大夫說也是染上傷寒了。”
兒時那場大病所帶來的苦厄仍叫啞奴恐慌,他不可抑制地胡思亂想,如果妹妹也與他當時那樣,她會不會也再也說不出話,甚至是沒了性命。
他焦慮地握著母親的雙臂,想拉著她往外走。
方氏明白他是要做什么,拽住他的手,“大夫已經請過了。”
啞奴還想往前走,邊上的李嬸出聲道:“啞奴,的確是都來看過了,藥也都開了,只是小妹她一直不見好。這幾日你娘身上的錢都花的七七八八了,就是請到了好的大夫,也沒錢付診金和藥材的錢啊。”
啞奴愣了良久,將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方氏,固執地要她再去請一位大夫。
未過多少,方氏孤身一人回來了。她攥著錢袋子,道:“這些錢不夠,大夫說了,若要醫好小妹,少說得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于他們而言,無異于天價。
啞奴回頭看了一眼妹妹,而后出了屋門,回到了宋府。
宋府的下人中雖然有幾人與他交好,但畢竟都是窮人家,誰又有多余的錢接濟他人。啞奴別無他法,只得去找后院的管事,想預支下一年的工錢。
適逢宋家二郎溺斃,管事忙得不可開交,哪有閑暇理會他。啞奴碰了幾次壁,心灰意冷地回屋躺了一日,腦子里竄出了個不該有的念頭。
他沒念過書,不懂得那么多大道理,卻也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他睜眼至天明,如今,似乎也沒別的辦法了。
***
錯念一旦生成,便再也難以壓下。
啞奴是在后院做粗活,所能接觸到的,都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除了一樣——國公夫人養身的藥物。國公夫人身份尊貴,所用的藥材自然也都是極其名貴的,貴過他妹妹所用的十倍百倍。
啞奴想得很簡單,等拿了要出去賣,往后再用自己的工錢補上。
大抵是頭一次行竊,即便他心中極力勸服自己,當真做起來,也是錯漏百出。
他拿了藥,還沒走出后院,就被人當場拿下。人贓并獲,就算他會說話,也無從狡辯。
棍棒打在身上,啞奴并不覺得疼,只是失神落魄地想,妹妹的病要怎么辦。
萬念俱灰之中,有一道輕柔的嗓音如破曉時分的曦光,劃過他灰暗的人生。
“別打了。”
周圍的人應聲停手,雨點般的毆打止住,齊齊喚了一聲:“二奶奶。”
啞奴低著頭,視線所及是一襲淡雅的長裙。
這應當是新入府的二奶奶。
她溫聲細語地問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小廝每多答一字,啞奴便覺得身上的傷多疼了一分。
不管是何緣由,都是他行事不端,他與盜賊又有何異?
“念在他也是救人心切,繞過一次吧。去請個大夫為他妹妹看看,錢來我院里支就好。”
話音落下,啞奴難以置信地繃緊了身體,恍然是在做夢一般。直到被身旁的人踢了一腳,叫他拜謝過后,他才如夢初醒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再起首時,他只看到一個遠去的背影,清雅絕塵,是他從未遇到過的美好之物。
***
有了二奶奶的一句話,很快就有大夫來醫治好了梁家小妹的病,順帶還留下了二十兩銀子,救梁家于水火之中。
方氏大喜過望,連連說啞奴是遇到大善人了,叫他一定要好好干活報答東家。
困境得解,平靜地過了一段時日,方氏想起了另一樁壓在心頭的事。她尋了個機會對啞奴提及,誰知剛說完,啞奴想也不想地搖頭拒絕。
方氏沉吟須臾,繼而道:“我知道你心里有道坎,可世上人這么多,總有人是不在意你的這些不足的,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成家了。”
啞奴還是搖頭,指了指妹妹,對母親示意道:你幫妹妹尋門親事即可,我不必了。
他執拗不肯,方氏也無法,只得由他去了。
從小到大,啞奴接受過的善意便是有限的,且多少帶有目,唯有這一次除外。除卻感激,還有些別的思緒縈繞在心間。
他們處于宋府的一片天地下,再無其他交集,他費盡全力,也只知道她是章家的嫡女,名叫章盈。
可他如塵泥,如何能染指皎月?他不敢癡想,只想著能時時看到她,竭力報答便已足夠。
***
轉眼便到了除夕,這段時日,宋府中發生了許多事,令啞奴最為掛心的是,章盈的腳在除夕夜扭傷了。
他心底擔憂,卻也無計可施。
如今他被派到了三爺的院里做事,更不得機會見上章盈一面,好在聽聞她二月初要出城去趕廟會,那約莫是傷得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