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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有的時候,三人成虎,良民們的愚昧集結到一處,也能織成一張無知無覺的惡網。
臾毘神根本懶得管趙嵐苼死活,他正享受著自己親手創造的天道好輪回。
他瞇了瞇眼望向那黑壓壓的信徒們,自顧自地道:
“為了將自己的惡行冠以正當的理由,污蔑一個跛子偷盜。為了掩蓋自己丑陋的內心,替悲苦之人抉擇死亡,美其名曰更好的結局。”
他幽幽地抬起一只手,指尖微微顫抖著。
“這和我現在所行之事,又有什么分別呢?我只是...做了和你們一樣的事啊!”
所有的村民都隨著臾毘神的動作,如同先前自戕的倆個人一樣,交叉雙臂抱住了自己的頭。
“你們不是覺得斷掉我的頭顱就能結束一切嗎?現在,我原原本本地,還給你們,如何?”
臾毘神的聲音似乎真的被村民們聽到了,他們原本空洞而絕望的雙目,此時劇烈地顫動著,死死地望著他們的神明,用眼神祈求著,企圖能延緩死亡的降臨。
萬里荒蕪死一般的寂靜里,“啪咔”一聲脆響是如此的清晰可辨,臾毘神的左手還未落下。
他僵硬地回過頭,雙目圓睜,不可置信地望著身后發生的景象。
焦黑的尸體,一條腿還是空的,面容都已經燒的看不出人形,此時卻像活人一般跪在地上,雙臂高高舉起交叉,空握著本該長著頭顱的位置。
而那顆焦黑碳化的頭顱,已孤零零地落在了一旁。
臾毘神不敢置信地看向趙嵐苼的位置,發現她已經完全沒了意識倒在地上,頓時明白過來。
她竟與自己燒焦了的本體置換了靈魂!!
“...你這個...瘋子!!”
這女人真的瘋了,自斷頭顱之痛,怎么可能有肉體凡胎承受的了!
如此短的時間之內畫符結咒,進入尸體之后立刻實行,這是何等的魄力果敢,又是何等的瘋狂!
她猜的一點錯沒有,遺骸即為陣眼,所有的力量來源都在于此,毀掉它,就是毀掉了一切。
下一秒,趙嵐苼強忍著斷頸的劇痛回到了自己的肉身,剛好聽到他的最后一句話。
痛覺如瀚海狂潮沖刷著每一寸經脈,她卻依舊能強撐著扯出一個笑容。
“怎么會是我瘋呢,說起來,還是你給我一擊致命的靈感。”
萬鬼焚城是幻境之主一手造就的世界,一切規則也都是出自臾毘神之手,既然他認為自斷頭顱即為毀滅,那么銷毀陣眼的方法也亦是如此。
而陣眼是死物,臾毘神必不可能親手毀掉它,那么趙嵐苼就成為它,自己毀掉自己。
殺伐果斷從來不是她的專長,但附身換魂,這個她熟,哪怕換的是死人。
臾毘神終于消散了,所有尸化的村民也緩緩放下了雙臂倒了下去,血色的天幕也破開了清明。
沿肆的身體脫力,從半空中墜了下來,被趙嵐苼一把接住。
少年清瘦的脊骨硌地她生疼,心中卻升騰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慶幸。
再睜開眼的沿肆,看到的就是趙嵐苼一張臟撲撲的臉,和一雙濕漉漉的杏眼。
他艱難地起身望向四周,鳥叫蟲鳴等等自然之音已回到了現實,村民們的肉身沉寂在土地之上,像是陷入了沉眠。
“他們...”
趙嵐苼搖了搖頭,“我會為他們做一場盛大的法事超度,送亡魂安心離開,來世...他們會安居樂業的。”
突然,一旁傳來幾聲微弱的嗚咽,二人循聲望去,阿云乖巧地趴在地上,眨了眨濕漉漉黑豆似的眼睛。
趙嵐苼嘆了一口氣,上前最后一次摸了摸阿云的狗腦袋,她早就看出來阿云也是幻境之中的靈體,和村民一樣,已是死去了的。
但這只狗意外地靈力充沛,甚至生了靈根,比一些修道之人的先天條件都好,倘若不是投在狗胎里,說不定真能有一番天地作為。
也正因如此,阿云沒有被萬鬼焚城吞噬,始終保持著清明跟隨著他的小主人,哪怕幻境崩塌,也還留下了一點意識,為了同他們告別。
沿肆都清楚,這個幻境里自始至終都只有他一個活人,無論是村民,阿云,幻境崩塌之際都是要告別的,雖然他從前根本沒想過幻境能有解除的一天。
他一直是矛盾的,既希望有人能救他于萬丈地獄,又愧于獨活在茫茫人世間。
從這一天起,他身上將背負著無數人的命活下去。
他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一句話,只是用手指慢慢將阿云的毛理順,靜靜呆在他身邊,看著它像睡著了一般閉上了眼睛。
趙嵐苼起身從袖中摸出了一根細細長長的煙火筒,朝天一拉,云霞長明宿集結的明黃色煙花炸響在萬里高空,久久回蕩在空寂無人的歲平村。
二人拖著疲憊的身體,簡單地處理了村民們和阿云的遺體,一把火燒了個干干凈凈,連同著血氣沖天的歲平村,一夜之間都成為了灰燼。
超度的法事足足要舉行三天三夜,長明宿來了大批的弟子接管了過去。
趙嵐苼帶著始終沉默不語的沿肆,最后一次站在歲平村的村口,看著穿著干凈體面的長明宿弟子忙里忙外。
趙嵐苼終于忍不住開口,將在肚子里百轉千回了許久的想法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
“沿肆...”哪怕這個名字,都是趙嵐苼剛從一聲不吭的少年嘴里好不容易撬出來的。
“你想不想跟我去云霞長明宿?”
沉默,還是一聲不吭的沉默,不出趙嵐苼所料,她嘆了口氣。
任誰家的孩子經過一遭這般殘忍血腥的劫難,大抵都再難走出來了,她還是要循序漸進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