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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這等還未站穩腳跟的時候,做出的決斷也就越是難能可貴。
就如同先前的賀娀、張定姜,此刻的劉勃,還有雖然懵懂卻也做出了選擇的孫恩。
這是她在此刻不選擇盡快撤離建康、另謀根基的保證啊……
她朝著王珣復問:“現在你還覺得,晉祚未盡嗎?”
司馬德宗、司馬德文、司馬尚之都死在了堂上。倘若有晉朝宗室有心繼位,她還可以殺死更多的人。
從她提劍殺人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王神愛語氣一轉:“還是說,王與馬共天下,如今司馬氏無力回天,你瑯琊王氏決定代替他們,來接續這晉朝王祚?”
王珣都還沒開口,已有兩把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心一沉,厲聲質問:“我瑯琊王氏如何,我說了不算,我倒是想問您一句話——天幕所說,神愛世人,就是這樣的愛嗎?殺戮如何能止住天下悠悠之口,士人殺之不盡,也難被踏盡在這建康城頭。您還未如天幕所說登基為帝,就要先立下殺伐之名嗎?”
劍刃反照的寒光,鼻息之間涌入的血腥味,都讓他的牙關止不住發顫,以至于質問里也顯得少了幾分底氣:“何況,不只是士人,這天下民眾萬千,又有多少能支持女子為帝。天幕所言也未必是真,為何非要走到這一步?”
“哪一步,如你們這般視人命如草芥的這一步嗎?”王神愛環顧了一圈堂前:“我當然知道你們拿自己的輿論當作利器,也知道有些聲音便如野草一般野火不盡,春風又生,可那又如何!”
她緩緩踱步走到了王珣的面前,伸手指了指天穹,“你聽!”
他聽什么?
他聽到天幕說——
【《淮南子》中有這樣的一段話,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爁焱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
【這描述的是女媧補天神話之前的場景,但是與五胡亂華之后的中原大地相比,好像也并沒有太大的區別?!?
【永安大帝要擔負起的,正是這樣的“補天”之任。所以,荒唐被殺的國君已經變成了過去式,不辨寒暑的傻子也變成了過去式,在先前的一通操作下,她的敵人比先前少了太多,她的盟友也陸續浮出了水面?!?
【在著眼于建康最底層的需求時,她也進入了這樣一個新的階段?!?
【我管第一個階段叫黎明之前,第二個階段叫制衡之時,那麼第三個階段,就該叫做新生之芽?!?
【土地還是荒蕪的,但在焦土之下,永安的傷勢正在緩慢恢復,由她帶來的希望,也將冒出新芽?!?
【陽春三月,桓玄即將再度派遣大軍向吳會進發的時候,永安向他提出了一個請求?!?
【司馬道子已除,王恭已死,皇位也出現了更替,為了安定民心,該當有一些表示。比起所謂的大赦天下,有兩件事更能讓百姓歸心。】
【一件,是免除兵役亡叛的連坐,一件,是舉行一場親蠶禮,由朝廷向建康周遭的百姓發放糧種?!?
【……】
王珣恍惚地抬頭,像是從眼前這張笑意盈盈的臉上,看到了另外的一道身影,也看到她再度抬手,“你再聽呢!”
這一次王神愛讓他聽的,不是天幕上的聲音,而是……
而是在皇宮之外的百姓的聲音!
間隔著宮墻,這些聲音模糊得像是風中的囈語,甚至好像只有風聲嗚咽吹過殿前,但若仔細聽的話,一定能聽到,這其中分明還裹藏著一道道傾訴與呼喊。
“你猜他們在喊什么呢?”王神愛將手中的劍釘在了桌案上,側首向著宮墻的方向望去,“他們一定聽不懂,什么叫做皇后背叛了世家,但他們聽得懂,永安陛下想要讓人吃飽飯?!?
“天幕所提到的東西,我會試圖一個個做出來,你說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會覺得我殺戮成性,還是覺得我心懷天下呢?”
正如張定姜所說,她聽到天幕的說辭,就覺宮外暫時不必多管。
因為這些在夜色里走出家門的百姓,其實只有一個格外樸實的心愿。
先前天幕提到曲轅犁、運河復閘、筒車等等東西的時候,只是個一閃而過的畫面,根本沒能讓他們看清。
為了天下生民的大計,為了他們自己的生死存亡,永安大帝都不能出事!
此刻宮門緊鎖,高墻佇立,誰知道那些士族會不會想要提前殺死她,以防止自己變成最后的失敗者。
他們絕不能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你說你帶侍衛做什么?”王神愛忽然話鋒一轉,看向了早已面色慘淡的庾楷,“姑且不說他們能不能打得過我的親衛,就說他們現在的想法好了?!?
“你猜,他們是想效仿我的劉將軍,將你的人頭送來以換前途,還是保護你殺出重圍呢?”
她怎麼會不知道,世家私兵在外,若她真覺得自己掌握住了建康,有了初步的民心,便只等人來投,便等同于作繭自縛。她還需要沖破更多的危險。
可堂上的這些人,卻已等同于她的獵物了。
見庾楷一個仰倒,摔在了地上,王神愛伸手指回了王珣:“將他給我捆起來,我要給一個人,送一份禮物?!?
天幕之下的其他人,聽到這個揭露身份的消息,會是怎麼想的呢?
不是人人都如王珣一般沒本事的。
她的敵人還多得很,比如……
北方的拓跋圭就已握緊了手中的劍。
他先前還能調侃桓玄如他父親一般猶豫不決,竟至放虎歸山,此刻卻已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永安大帝身份特殊”,是先前天幕所說的一句話,但拓跋圭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特殊”,居然能特殊到本是晉朝皇后!
對于北方諸侯而言,女人都不過是傳承子嗣的工具,因還有父死子繼的規矩,比起人,恐怕要更像是一件貨物。
在他代表著草原鮮卑部占據一席之地時,他也曾見過未來得及撤向南方的漢人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