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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嘲笑:“我立馬解釋,說我可以先學醫,但是不當醫生,你知道她什么反應嗎?”
宋煜:“她不相信你?”
“不。”嘲諷的弧度更大了,“她說醫學生是要去醫院實習的,可能我大學還沒畢業就被患者捅死了。”
你永遠猜不到他們變形的腦子關注點在哪里。
宋煜沉默了,楚媽媽這個牛角尖,鉆得太深太深。
“我當時覺得她無理取鬧,反駁了她兩句,結果她就發病了……”萬般無奈,“她認為我不理解她,事后我爸才從醫生那里打聽到,我媽會發病是因為她害怕白發人送黑發人,我的不順從讓她覺得她非常沒用,如果我執意要當醫生,就是否定了她存在于這個家庭的意義。”
宋煜心里暗道不妙,否定存在的意義,這應該就是楚修遠的媽媽自殺的原因。
“我當時很生氣,沖動地告訴她我一定要當醫生,我一定要轉專業,然后那天晚上,大約凌晨兩三點的時候,我聽見客廳有動靜,還亮著燈,起床一看,發現媽媽坐在客廳里,手里拿著晚飯時摔碎的陶瓷碎片……”楚修遠捂住臉,回想起當時的畫面,渾身發抖,宋煜一遍遍撫過楚修遠后背,才聽見楚修遠斷斷續續說,“她拿著碎片,一遍遍割著手腕,地上全是血……”楚修遠以為經過幾年的治療,媽媽的病情已經好轉,可那天他才發現,媽媽嘴里掛著的自殺二字,從來都不是玩笑。
“我上前阻止的時候被劃傷了眼睛。”摸了摸那道疤,楚修遠輕笑,笑得比哭還難看,“如果我晚來一步,我媽媽可能就走了……我不敢拿我的前途賭我媽媽的命。”該慶幸的大概只有電視劇誤導人,傻逼學著電視劇割手腕,沒割到動脈,人還活著。
他想罵,可看見媽媽對著他染血的臉頰一邊自責地說著對不起,一邊不顧手腕上的鮮血也要幫他止血,楚修遠最后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宋煜終于懂了為什么楚修遠說無法轉專業,在生命和理想之間,楚修遠選擇了血親。
無解題。
宋煜從來不知道,楚修遠在做出這個決定時,經受著多大的煎熬,也終于理解為什么楚修遠身上有比常人更多的戾氣。
他的怨,他的不甘,他的絕望,無法向源頭訴說,只能通過偏激的方式表現出來,那是人體自我保護機制的下意識選擇,如果不發泄出來,時間一久,楚修遠會徹底崩潰。
楚修遠把所有的無奈和絕望,都轉化為了對公衛的恨意,對外界的戾氣。
宋煜一點點指責的話都舍不得說。從今往后,他還要成為楚修遠的同謀。
楚修遠脾氣差嗎?的確粗暴,但此時此刻,楚修遠的眼淚浸潤了他領口,宋煜唯一的想法是他發泄出來就好。
他們以后一定能有很長很長時間,讓時間塑造一個真正恣意樂觀,偶爾毒舌卻可愛縱情的楚修遠。
“媽媽的病情有好轉嗎?”宋煜問,“抑郁癥和強迫癥,通過藥物治療和談話治療是能夠控制和好轉的。”
楚修遠搖搖頭:“看了好幾年了,還是這樣,一直反復,反復的時候,經常會比之前一次還要嚴重。”
還要嚴重?
宋煜背脊一凜,心中劃過一絲疑惑,抑郁癥的確會有反復,但如果堅持治療,三年,不可能一點好轉也沒有。又想到楚修遠透露他媽媽似乎有抗拒治療的傾向……
“后來還有嘗試過嗎?”宋煜問。
宋煜手心之下的拳頭突然握緊,指關節霎時頂在了他手心,宋煜趕緊滑動拇指,在楚修遠手背反復摩挲,緩解他即將失控的情緒:“放松。”
楚修遠自嘲一笑:“沒有,我不敢……”
“她一直反復,我不敢……”
說完之后,兩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中,宋煜始終摩挲著楚修遠手背。感受著輕拂而過的觸感和掌心的熱度,仿佛有源源不斷的溫暖和力量傳遞而來,楚修遠抿緊唇,這一刻他萬分慶幸陪在他身邊是宋煜。
深吸口氣:“我同她的交流越來越少,后來我發現我很難在她面前控制脾氣,我經常會因為一些瑣事和她爭吵,家里雞犬不寧。我知道她很痛苦很無辜,可我一點都不想原諒她,我有時候真的……好恨她……”糾結,彷徨,矛盾,三年來日日夜夜撕扯著楚修遠,媽媽悲傷于楚修遠的不理解,爸爸不滿于楚修遠的不懂事,可他的痛苦誰又能理解?他們總以為一個志愿無足輕重,是楚修遠無理取鬧,到后來楚修遠自己都以為他想學醫是滔天大罪草菅人命!
他以為深受其害的爸爸能諒解他,他想傾訴,可收到的答復永遠都是“為了你媽媽,忍忍”。
無處訴說,無處發泄,他甚至不能對外多說一個字,他怕別人看待媽媽異樣的眼神會加重媽媽的病情!
可他的感受,又有誰關心過?
沒有人,一個都沒有。
“可她是我媽媽……”他的苦楚,如吞進食管的鋒銳刀片,明明割傷了體內最軟的那根管道,卻沒人看得到,他對外必須不露聲色,所有人都以為他安然無恙,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有多痛。因為那是他媽媽。
呵呵,媽媽,多么高尚的一個詞。
楚修遠扭曲了臉龐:“為什么世界上會有抑郁癥強迫癥?他們犯病為什么要把痛苦加在我身上?我做錯了什么?我為什么要為了他們的毛病放棄我的追求我的理想,他們為什么要逼我?!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不是我的錯!卻為什么要我承受后果!
毫無征兆的,楚修遠的情緒逼近崩潰:“他們一開始就沒有出現在世界上就好了,他們全部消……”
“修遠!”宋煜加重手上的力道打斷了楚修遠未出口的“失”字,看著楚修遠發紅的眼角,一把又將人掏進了自己頸間,心里卻壓著沉甸甸的石頭。
楚媽媽被病癥煎熬的這三年,同樣煎熬著楚修遠,宋煜心疼。感受著楚修遠蹭在自己頸項的頭發,宋煜的心仿佛也扭成了楚修遠煎熬的模樣。全部消失嗎?他是有多痛苦才能說出這樣偏激的話。
“修遠,你媽媽值得你這么做,因為你愛她。”靠在頸間,宋煜的聲音聽上去嗡嗡的,卻依然溫柔有力,“你自己也該意識到,無論多少次,你的選擇都不會改變。如果你因為理想而失去了媽媽,那么你會比現在痛苦一千倍一萬倍,你選擇了一條最妥善的道路。你做得很棒,真的很棒。”事情已經發生,便不要因此而后悔。
“真的嗎……”楚修遠嗓音悶悶的,但宋煜的安撫,奇跡般讓他鎮定下來。從來都只有“你應該讓著媽媽”,卻沒有人告訴他“你的付出是值得的”。
“當然。”宋煜一遍遍撫過楚修遠后脊,他想讓楚修遠明白,同樣一件事,從另外一個角度看,會完全不同,“我有一個猜想,關于你媽媽的病。”
楚修遠沒說話,蹭了蹭宋煜,蹭得宋煜心又軟又痛。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為了更加了解抑郁癥和強迫癥,跑去掛了個心理咨詢門診,醫生問,小姑娘你想和我聊什么?
我覺得開門見山問有點奇怪,于是想了兩秒:婚姻恐懼癥?
醫生:你還沒結婚啊?
我怎么嘴那么賤呢……我看上去有那么老嗎?!合著你那句小姑娘是逗我玩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