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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庚掃了一眼方略,并沒什么出奇之處。無非是天王府的義女下凡作亂,孫悟空請天王與哪吒前去收妖——濫俗了的套路。
她也是沒辦法,正途弟子那邊的手段此起彼伏,不是彌勒佛的童子搗亂,就是文殊普賢的坐騎復仇,觀音光應付那些就已經疲于奔命,哪有時間搞原創劇情。
不過這個感慨,只是在李長庚心中微微起了波瀾,旋即收住道心,淡然道:“天王府比較遠,請大圣隨我來吧。”
兩人上了金鳳的背,朝著天王府飛去,一路上誰都沒講話。飛著飛著,李長庚忽然感覺到,內心的濁念元嬰一陣悸動。它已被正念元嬰打服了很久,趴在地上奄奄一息,誰想到這時居然又回光返照了。
“大圣,反正天王府沒到,有樁事不妨做個談資。”
“講。”
李長庚在鳳頭負手而立,把六耳與通臂猿猴的往事娓娓道來。孫悟空聽完之后,沉默許久,面孔有了些微變化:“此事當真?”
“若大圣問的是天庭認定,那是沒有。我提交的文書并無批復,更無人追究。不過此事是我親自查實,應該錯不了——所以此事既是真,亦是假。”
一股劇烈的氣息,猛地從猴子身上炸開,慌得那頭金鳳差點從半空掉下去。
“怪不得,怪不得……我離開花果山之前,通臂他指點我去西牛賀洲靈臺方寸山,說那邊才有機緣。嘿,我本以為真是自家的機緣,原來和這場取經一樣,不過是安排好的一場戲罷了。為了我,通臂他可真是……可真是什么都干得出來。”
李長庚原以為孫悟空就算不否認,也會含糊以對,沒想到他這么干脆就承認了。
“真假孫悟空那一劫,金星老你看到了吧?”
“嗯,略有耳聞。” 李長庚盡力掩住表情。
“現在回想起來,六耳那一次襲擊,確實處處蹊蹺。它扮做我的模樣,一邊喊著我才是真的,一邊追著我打。我不明白,哪里來得這么個大仇家。等鬧到佛祖駕前,我想它乖乖就地一滾也就結束了,最多是被降服而已,傷不到性命。誰成想,它一聽佛祖說我是真的它是假的,眼睛變得比我火眼金睛還紅,抄起棒子沖著佛祖就砸去了,然后……被護教金剛們砸成齏粉,我想阻攔都來不及。”
孫悟空是親身經歷,比觀音轉述得更加清楚。李長庚不由閉眼微嘆,然后勸解道:“六耳也是冤屈難伸,心中激憤之故,希望大圣不要心存芥蒂。”
“明明是我負了它,哪里輪著我心存芥蒂。” 孫悟空負手低頭,語氣沉沉,“老金星你還記得我官封弼馬溫的時候鬧事么?”
“記得記得。”
“我在菩提祖師那里拼命修道,只為了早日出人頭地,好能遮護花果山的猴兒們。好不容易上了天庭,卻因為沒有根腳,只被分配做一個弼馬溫。為什么要鬧?因為我不甘心。我辛苦修來一身本事,比起那些神仙親眷都高明,憑什么只有這點功果?沒想到,什么弼馬溫,什么齊天大圣,鬧了半天,打根兒上就是占了別家的命!”
李長庚道:“也不能這么說。大圣天資聰穎,道心可用。六耳性情偏激,就算走上這條仙途,也未必有大圣走得遠。” 孫悟空譏誚一笑:“走得遠?我成了齊天大圣又如何,不也是替別人扛了劫難和黑鍋,可見報應真的不爽。”
一觸及到這個話題,李長庚立刻不做聲了。
孫悟空卻說得毫無顧忌:“那一樁事,我只存了一份當日二郎神哀求我替罪的留聲,深藏在水簾洞內,原指望哪日萬一能用上澄清。沒想到居然被六耳找到,反而害了它,唉……”
至此李長庚才徹底明白,為何三官殿反應那么大。這留聲若傳出去,二郎神可就完全暴露了。所以六耳被當眾打死,未必不是護教金剛們存了什么心思。
“我很理解六耳的心情,很理解,真的……” 悟空很少說這么多話,他仰起頭顱,雙眸中多了些許靈動,似有流光微溢。
“我被迫替二郎神扛下黑鍋時,先是郁悶不解,不明白天底下怎么會有這樣的道理;然后發現根本講不得道理,便開始憤怒,和六耳一樣,恨不得天上天下盡皆打碎,一暢胸中惡氣——可惜啊,我大鬧天宮,卻僥幸沒死,被佛祖壓在五行山下,慢慢也就認命了。”
李長庚不知道他那句“可惜”,到底是可惜誰。
“這點破事,我在五行山下花了五百年,總算琢磨明白了——這天道啊,無非就是替來換去,演來裝去。我偷了它的命,別人又拿我的命去演,說不上哪邊更荒唐。那篇揭帖說得也沒錯:我倆真的是一體兩心,它是被鎮前憤怒的我,我是死心后茍活的它。”
金鳳背上,唯有呼呼的罡風吹過,兩人一時都沉默下來。
李長庚張張嘴,濁念元嬰捅了他一下,讓他問問大鬧天宮是否如推測的那樣,卻被正念元嬰一個電炮打翻在地,掙扎幾下,終究沒發出聲音來。孫悟空似乎猜出他的心思,嘴角微翹:
“我觀金星老兒你寶光沖和、仙息濃郁,怕是快證金仙了吧?怎么還關心這些閑事?”
李長庚一擺拂塵,臉上的感慨緩緩褪去,變得寶相莊嚴:“此事與我實無干系,今日偶然談起而已。我是怕大圣不明其中因果,以致日后道心有妨礙。” 孫悟空哈哈大笑起來:“金星老兒,你若證不到金仙,就算知道真相,有害無益;等你證了金仙,言出法隨,真不真相的也就不甚緊要了——你說你忙活個什么勁兒?”
李長庚“呃”了一聲。悟空道:“你如此做派,想必還沒修到太上忘情的境界吧?我教你個乖:超脫因果,不是不沾因果;太上忘情,不是無情無欲。”
李長庚一怔,這和自己想的好像有點差異,連忙請教。孫悟空卻無意講解,只是擺了擺手:“莫問莫問,還得你自家領悟才好。不要像我一樣,太早想透這個道理,卻比渡劫還痛苦哩。”
他言訖大笑起來,笑聲直沖九霄云外,大而刺耳,比吹過天庭的罡風更加凜冽。
第三十九章
寶幢光王佛撐著無底船徐徐過來,靠近凌云渡。玄奘師徒四人站在渡口,翹首以待。
觀音站在半空云頭,向下看去。周圍那三十幾位神祇也各自就位。在更遠處的靈山正殿,也已張燈結彩,諸多神佛次第而立。
過去的十幾年里,這支取經隊伍歷經幾十場“劫難”,終于順利抵達了靈山腳下,只差最后一步流程。只要他們登上無底船,渡至彼岸,就算是大功告成。
隨著一聲清越唳聲,一只金鳳從天空飛落。李長庚身為取經顧問,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前來觀禮。觀音見太白金星來了,正要熱情地迎過來,后者卻淡然一笑,打了一個稽首。觀音停住腳步,唇邊動了動,只得雙手合十,回贈一禮。
“老李啊,護法一路有勞。”
李長庚道:“職責所在,談何有勞,不過十幾天的辛苦而已。倒是大士一路專心護持,最見功德。”
這話說得一點沒毛病,就是有點生分。觀音注意到,李長庚的寶光已濃郁到了極致,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得證金仙。他這次來,是代表天庭,自然行止比較謹慎。
玄奘師徒還在等候船只靠過來,觀音順手拿出一本金冊,遞給李長庚。李長庚翻了翻,發現是歷劫揭帖的合集,有些好奇道:“怎么只有八十難?我記得定量是八十一難吧?”
觀音微微一笑:“這是我替玄奘留的。”
“玄奘?”
“老李你看。等一下他們登上這條無底船,凡胎肉身便會墮入水中,順流沖走,唯有一點真靈能到達彼岸。如此才可以斷絕濁世因果纏繞,修成正果——但玄奘跟我說,他不想這樣。”
“都臨門一腳了,他難道不想成佛了?” 饒是李長庚心性淡泊,也嚇了一跳。
觀音笑道:“且賣個關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