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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庚趕緊打斷他的遐想:“你不要說假話,那可是菩提祖師門下弟子,干系何其重大,就值一船水果?”
管事陪笑:“仙師想差了。菩提祖師的真傳弟子,名額確實金貴,做不得假。但外門弟子每年都要招幾百個,冒籍頂替常見得很——誰知道孫悟空后來獨得了祖師青睞呢?”
李長庚一怔,旋即拍了拍腦袋:“是我想差了,想差了……”
他原來一直疑惑,通臂一只野猴子,怎么有本事篡改掉六耳的履歷?這背后必有高人協助,說不定還藏著更大的圖謀。如今聽仙吏一分說,才反應過來,根本是自己思路錯了。
他老覺得那兩只猴子能耐大、成就高,下意識覺得他們的履歷替換,必有陰謀。其實在拜師之前,無論石猴還是六耳,還只是毫不起眼的小妖。在三星洞都管的眼中,區區一個外門弟子的道籍罷了,屁大點事,一船花果山的瓜果足夠了。
至于孫悟空后來從外門混到內門,又從內門混到祖師真傳,那是他自家努力的結果。到了他上天成名之后,仙吏對此更是諱莫如深,提都不敢提。
所以,并沒有什么驚天陰謀,不過是凡塵中每日都會發生的事罷了。只不過孫悟空和六耳一個資質高絕,成就驚人;一個執著頑固,只認死理,這才讓這一樁冒名頂替的勾當格外刺眼。
至于三星洞外門其他被冒名的倒霉鬼,只怕連發聲都沒機會,不知埋沒了多少在地府里。
李長庚遣退了仙吏,展開玉簡,奮筆疾書,把調查所得寫成一份文書。
這是一份關于六耳舉發孫悟空冒名拜師之事的正式回應。李長庚沒做絲毫隱瞞,如實落筆,把前因后果寫了個分明。雖說他自己就是神仙,可還是忍不住要感慨命數之玄妙。
通臂為了悟空,竊走了六耳的資格。悟空感念通臂恩情,闖進地府為它改了命數。幾百年后,生死簿因為這一個小小的錯謬,導致崩潰,直接把通臂帶下地府。而六耳借著這個機會,從花果山拿到了天庭的秘密一角,引發了后面的一連串大亂。
他從前聽元始天尊說法,說西天靈山的金翅大鵬拍動一下翅膀,會導致東海龍宮一場風暴。以此譬喻世事無常,因果交替,總有那“遁去之一”居中變化,任大羅金仙也無法算盡天數。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當然,這些感慨自然是不能寫的,李長庚把文書范圍嚴格限定在“冒名頂替”四字之內,不涉其余,寫得了玉簡,李長庚鄭重其事地用了一個啟明殿的印,填上六耳第一次遞訴狀的日期,提請靈霄寶殿裁定。
李長庚知道,這份文書什么也改變不了,但至少對六耳是一個交代。雖說那小猴子不知躲在哪個山溝里咬牙切齒,但既然答應過要給它一個說法,那就給它一個說法。
靈臺之內,雜念元嬰再三跟正念元嬰保證,這是他在啟明殿的最后一項調查,也是成就金仙前的最后一樁因果。如此之后,李長庚便可以毫無掛礙了。正念元嬰將信將疑,但見雜念元嬰鼻青臉腫,估計鬧不出什么花樣,也便睜一眼閉一眼了。
讓守殿童子把文書送出去之后,李長庚啜了口茶,把袖管里六耳的一縷妖氣取出來,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那野猴子。可是做了半天法,卻不見回應。這野猴子自從三官殿逃下去之后,一直沒有蹤跡,就連千里眼和順風耳都尋不見。
“算了,等風頭過去,再過些日子再去尋他吧,” 李長庚無奈地把妖氣收回,繼續喝茶。過不多時,守殿童子送完文書回來,順便把最新的揭帖擱在案上。
李長庚喝飽了茶水,又閉目養神了一陣,這才懶洋洋地把揭帖拿過來。這一看不要緊,“當啷”一聲,茶杯跌落到了地板上。
這揭帖已推進到了四十六難。上面講突然出現一個假猴王,與真猴子一番爭斗,不分勝負,打遍天上天下,最后到了如來佛祖面前,才真相大白,假猴子被當場打死,原來是一只六耳獼猴。揭帖總結說,這猴子其實是孫悟空自己的心魔所化,一體兩心,善惡兼備,唯有刻苦修持,方可揚善泯惡,戰勝自我云云。
李長庚自然不會信揭帖總結出的大道理,他當即傳信給觀音,問怎么回事?那邊長長嘆息一聲,說老李我也不瞞你,這一難,其實是個意外。
取經隊伍原本是去火焰山,結果半路休息的時候,突遭襲擊。襲擊者是一只猴子,長得和孫悟空一模一樣,從路旁沖出來,舉著棒子就砸。孫悟空本來沒打算和它沖突,它卻不依不饒,最后兩個一路打到靈山腳下,它瘋了心,居然連佛祖法座都要沖擊,結果被護教金剛們合力擊斃了。
“那只假猴子,就是三打白骨精時替悟空出手的那位吧?” 觀音問。
李長庚默然點頭。
“它干嘛襲擊取經隊伍?是老李你沒結錢,過來討薪嗎?”
李長庚還沒回答,觀音自己又給否定了:“不對,不像是討薪,它那作派跟主動求死似的,嚷嚷著什么“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對著孫悟空狠打,不管不顧,滿眼絕望。哎,那神情,和孫悟空簡直幾乎一樣。所以我一度都被迷惑了——老李你知道它怎么回事嗎?”
“許是受了什么委屈,無處宣泄吧?” 李長庚口氣虛弱地答道,然后面無表情地放下笏板。
世人包括觀音在內,都以為六耳變成孫悟空,是為了騙過取經人的眼睛。只有李長庚明白,那不是它的本意。它只是走投無路之后,被迫用最極端、最絕望的行為向三界發出吶喊:“孫悟空”這個名字、身份和命運,本是屬于它的。它唯有如此,才能爭取到一個說法。
可惜的是,揭帖公布出來,它非但沒討回身份,自己反倒被官宣成了孫悟空的心魔。
李長庚忍不住想,倘若當初自己查實了這樁小事……不,哪怕自己只是態度稍微用心一些,也許結局便大為不同。
不對,不對。當初如果自己硬著心腸不管,趕六耳下界。它早早失望,也就沒這事了。正是自己偶發善心,給了他虛假的希望,卻又沒辦法解決,才導致這一場悲劇。
不要去學吳剛伐桂,徒勞地砍了那么久,卻一絲痕跡也無,到頭來都是一場空。這……這不正是太上忘情的真意嗎?
李長庚陡然感到一絲靈光,俯身把茶杯從地上撿起來,連忙坐回到蒲團上修煉。體內的正念元嬰“嗷”了一聲,飛撲過去把雜念元嬰壓住。雜念元嬰靈力虛浮,動彈不得,只是嘴里還在鼓噪不已。
李長庚心里堵得厲害,根本無法凝神。他索性不修了,大袖一擺,默默走到南天門外,跟王靈官打了個招呼,來到六耳當初站立的地方。
南天門外罡風陣陣,李長庚把懷里的報告副本取出去,蹲下身子,打出一團三昧真火。只見玉簡徐徐熔化成一團光液,裊裊飄散,有如一個身影。只可惜罡風猛烈,這玉煙到底沒能飄進南天門去,人影弓了弓,很快消散開來,淡不可見。
隨著身影消散,雜念元嬰也不再嚷嚷,眼皮緩緩合下去,被正念元嬰一記鎖喉掐暈過去。
第三十八章
從那一天起,李長庚變得比從前更加沉默,連取經的揭帖也看得少了,只偶爾了解一下進度,每天一心撲在下八洞的事務上。與他接觸的同僚,發現老李雙眸越發深邃,難以捉摸,講起話來也越發滴水不漏。鎮元子偶爾傳信過來,還會抱怨說老李你現在講話跟發公文似的。
幾天之后,啟明殿忽然接到一簡協調文書,本來是分派給織女的。織女正好剛把衣服織完,急著下界去給孩子試,就央求李長庚替自己跑一趟。李長庚為難道:“我如今雖然暫在啟明殿辦公,可工作卻在下八洞,怎么好替你呢?”
織女嬌嗔似地一拽他袖子:“哎呀,我聽我媽說,您的調令就快下來了,馬上就能回啟明殿,不差這幾天。這原來就是您跟的事務嘛,熟門熟路,就幫我去一趟啦。” 李長庚耐不住她糾纏,只好答應下來。
織女高高興興離開,他打開文書一看,整個人淡淡笑了一聲,拂袖出了啟明殿。
殿外正候著一頭五彩玉鳳,氣質高雅端莊,造型極為華彩。這是李長庚新得的坐騎,他熟練地跨上去,一擺拂塵。玉鳳迎風鳴叫一聲,展開斑斕雙翼直沖云霄,一路上金光四射。
只是轉瞬之間,他便飛到了南天門。在那里,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等待。
“悟空,好久不見。” 李長庚打了個招呼。
“金星老兒。” 孫悟空仍是那一副萬緣不沾的懨懨神情,似乎身上還有傷。李長庚關切道:“大圣這是怎么了?” 孫悟空道:“下界不太平,要多謝你提醒。”
取經隊伍之前在獅駝國遭了一場大劫,一場真正的野劫。文殊、普賢的坐騎再加上如來的舅舅聯手下凡發難,聲勢極為浩大。李長庚提前得了消息,提醒了觀音一聲——那是他近期內唯一一次關心取經的事。那三位各有根腳,果然又成了一場靈山內斗,其中曲折,不提也罷。
“老夫還是取經的顧問嘛,偶爾也得顧問一下,不然大士又要抱怨了,呵呵。” 李長庚打了個趣。
悟空拿出一枚玉簡,給了李長庚:“如今我們走到陷空山了,金星老兒隨便帶個路就好。弄得太假沒人在乎,弄得太真反倒有人要不自在了。”
他的語氣冰冷依舊,說不上是客氣還是諷刺。不過李長庚多少能理解,經歷了那樣的事之后,很難對這個世界再有什么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