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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上老花鏡,對著鏡子偷偷臭美,回頭問陳阿姨:“奕驚呢?一下午不見他人。”
“早過去他姑姑家了,”陳阿姨說,“您都問過四五遍了。別著急啊,容先生來電話說在路上了,一會兒就到。”
奶奶遲鈍地哦了一聲,又問:“你告訴奕驚了嗎?別把他一個人給落家里。”
“那哪會啊,他都十八了。”陳阿姨又重復(fù)了一遍,耐下心說,“奕驚他先過去了,在容家等您呢。”
“知道了,他先過去了。”奶奶反倒嫌她啰嗦,對著鏡子照了半天,又回頭問,“懷朝跟宛瓊呢?”
陳阿姨一愣。
“自己的小孩一點也不上心,”她慢慢站起身,腳步輕緩,似乎是循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渺遠聲音往前走,“小陳,你幫我聽聽。”
陳阿姨輕聲問:“聽什么?”
“你給我聽聽……小奕驚他在哪里?是不是又哭了?”
停靈前三天,鄭奕驚過得跟做夢一樣。
縈繞在他心頭的巨大恐慌與無措,全被森冷的白色不由分說遮蓋,好像只要蓋住了,也就不存在了。
他看不到周圍都有哪些人,回憶不起來任何聲音,整個靈堂好像只有他自己,兩盞長明燈亮了一夜,他也就盯著看了一夜。
唯獨沒哭,一直都沒哭,因為奶奶不會想聽見他哭的。
即使他再清醒不過,她已經(jīng)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鄭奕驚從來沒有做過這么清醒的夢。
鄭爾霖操辦好一切,走進鄭家,原本鎮(zhèn)定的情緒一見他便崩潰了。她紅著眼眶將鄭奕驚抱在懷里,像是在庇佑一個可憐的孩子。
鄭奕驚反倒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啞聲說:“我沒事。”
鄭奕驚這時才意識到,他一直被奶奶和姑姑保護著,她們都想他做一個單純快樂的小男孩,最好此生都不要經(jīng)歷成長的苦痛。
可一個人怎么能一直是個孩子呢?奶奶可以在另一個世界里永遠牽著小男孩的手……鄭奕驚卻無法控制自己不抽條拔節(jié)地長大,變成奶奶要仰起頭才能看清的存在。
他早就不是小男孩了。
喜宴才剛剛結(jié)束,任誰也沒料到這出喪事緊隨其后。
長子鄭懷朝不在,鄭爾霖與鄭奕驚一起應(yīng)對前來道節(jié)哀的客人。
總有人握著他們的手,說些無甚了了告慰勸解的話。鄭爾霖以為他會受不了,鄭奕驚撐著單薄的脊骨,面色清冷如常,他微微頷首,所有悲色全掩蓋在微垂的眼眸下。
卻遠比盈著淚花的容子紈,和憔悴的自己看起來更堅強可靠些。
簡帆和他媽媽一起過來了。簡帆看過鄭奕驚,對著靈堂哭得稀里嘩啦。
容子紈揉了揉眼睛,總覺得他媽媽看向鄭奕驚的眼神有些憐愛的意味在——誰都知道鄭奕驚是奶奶一手照顧大的,他們都怕極了他會崩潰。
裴少舟和祝云樂也過來了,鄭奕驚不經(jīng)意間看見他,麻木到極點的心臟突然刺痛了一下。
他不自覺移開視線。
周圍的人都沒見過祝云樂,不明所以,只當他們是尋常來吊唁的客人。
裴少舟同鄭爾霖說著話,也為他身后的弟弟向他們道一句遲了許久的感謝。鄭爾霖早已經(jīng)累了,她遇見的人太多,不記得樂樂是誰,強打起精神同他交際寒暄。
而祝云樂站在裴少舟身側(cè),悄無聲息地看向鄭奕驚。他沉默的樣子仿佛再一次變成了那個有些陰郁的、不愛說話的屋靈。
唯獨眼神變了,不再空蕩蕩,比以前多了絲流淌的溫度,看起來隱約有些溫柔。
鄭奕驚不想要祝云樂的溫柔,也不想再見他。
殘留在胸腔里的痛楚和委屈在見他的剎那瞬間蘇醒,歇斯底里地提醒著自己此刻的難堪與脆弱。
他只想祝云樂趕緊離開。
可這人非要來招惹他,趁誰都沒有注意,祝云樂走前輕輕攥住了他的左手。
鄭奕驚面無表情地掙開。
直到他走,才悄悄收緊手指,重新抬起頭,沉默地目視他走遠。
喪禮結(jié)束,姑姑送走了陳阿姨,問他要不要來姑姑家里住。
鄭奕驚搖頭拒絕了,只說想自己靜幾天,接著回去上課。
鄭爾霖只能同意。
他一個人躺倒在空曠的客廳里,深秋的陽光鋪滿陽臺,無數(shù)細小塵埃在空氣里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