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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昭夕眼窩陡然一熱。
孟慎廷低啞地放慢語速:“我不能一次一次,總是被你騙。”
梁昭夕不想弱勢,極力捂著被掀開的事實,虛張聲勢地否認,甚至忍不住要痛恨他把她全都看透,更痛恨自己做得不夠周全,被他這樣一覽無余:“我沒有,我想要過的日子的就是隨心所欲泡在工作里,我一心只想做出成績,想賺到錢有錯嗎,出門對我來說就是浪費時間——”
“賺錢給你的投資商,來彌補你認為虧欠的?我需要嗎?” 他截斷她話,咄咄逼人,“我真正需要什么你不清楚?我需要你愛我,或是你讓我別反悔分開的決定,你已經選了后者,難道現在做不到嗎?”
他這話殺傷力太強,直穿心臟,梁昭夕全身血管凝住,隨即山呼海嘯,奔流向頭頂。
“別讓我反悔,”孟慎廷重復,頸邊急重的脈跳不能平穩,他緩慢喘息,低頭,下頜刮過她頭發,“也別讓我再看到你悶在這里強顏歡笑,如果你這么為難自己是因為我,我連遠遠看你的眼神都會干擾到你,逼你躲起來,那我收回,停止越界,你也立刻從你壘好的殼里走出去,給我做一個你渴望成為的,輕松自在的人。”
她藏起來,徹底隔絕他的一切,他既然割舍,既然這幅千瘡百孔的身骨還可以強撐,他就能夠忍痛,但他不能容忍她逃出一個牢籠,再悶頭走進另一個,把自己越縮越小,小到什么人都有膽子垂涎她,往她跟前湊。
梁昭夕拼命遏制了,還是被滿腔的酸澀席卷。
她跟他分開后,還要被他這樣強硬地撕開偽裝,拽出囹圄,她當一個鴕鳥不好嗎,埋起頭,用愚蠢幼稚的方式自我償還,偏偏要拆穿她的無用功,推她回到真實世界。
他干嘛還要管她,隨便她過得怎么樣,是不是裝出來的好,重要嗎,她這么軟弱又無情,他怎么還來看她,不趕緊把她徹底丟掉。
梁昭夕想點頭,想答應,但脖頸和唇舌都不聽使喚,凍結在這扇灰蒙蒙的門前。
孟慎廷的手向前,從她后頸劃過長發和臉頰,若有若無撫上她尖俏的下巴,他把她臉扭過來,低聲問:“三十二天了,不轉過身看看我嗎。”
梁昭夕幾不可聞地吞咽,她睫毛不停撲簌,在他控制下一點點回轉,抬頭去望他。
太暗了,上下層滲過來的光那么稀薄,他高大身形又背對著微弱的亮度,她目光顫巍巍對上他,什么都沒看清,只見到他淡色斂住的唇,他垂眸注視她,手掌忽然換了方向,蒙上她眼睛,她視野只剩大片漆黑。
他叫停:“夠了,別看了。”
孟慎廷遮住她,她睫毛尖在抖動著蹭他舊傷斑駁的掌心,他喉結幾次深深滾動,再繼續對視,再這么近在咫尺地盯著她,他必定失控,還怎么走。
步梯間寂靜到空白,梁昭夕被捂著眼,背靠著門框,胸腔里海嘯撲打。
孟慎廷略微俯身,半闔眼,唇輕顫著壓上自己手背,隔著一只手掌,無人知曉地去吻他,他擰眉呼吸,沉沉低喃,仿佛威脅:“梁小姐,別再亂來,否則像我這么不講道理的人,會收回答應過你的話。”
他直起背,滯澀地呼吸,手背上青色筋脈突顯,他果斷把她轉過去,讓她像之前不愿面對他時一樣臉朝著門板,不要看他。
梁昭夕指甲掐著自己,沒說話也沒做出反應,她耳邊都是燥亂的血流聲,嗡嗡聽不真切,等終于靜下少許時,幽暗的樓梯間里只有她一個人。
一場毫無準備,突然陷入又突然醒來的夢,讓她鬢角汗濕,俯身撐著膝蓋緩了許久,才雙腳酸軟地慢慢走下樓。
剛回到工作室,還沒走的宋清麥就探頭出來,驚奇問:“昭夕,去好久啊,不過你動作也太快了,前腳去還投影儀,后腳就給咱們自己添了這么多臺新的?剛才送來時候我都嚇到了,一個房間裝一臺,還是這么奢侈的款,太破費了吧。”
梁昭夕這才看見大廳里堆放的十幾個包裝箱,單價三十萬的投影儀不要錢一樣擺了一地。
她閉了閉眼,小聲說:“……投資商看不慣我窮,找別人借東西,算是……警告和懲戒,留一個吧,其他退掉,他的錢不能揮霍。”
當天晚上,梁昭夕沒有繼續住在工作室,她聽話地收拾東西走出寫字樓,裹著大衣和圍巾跑進薄薄雪霧里,才發現原來深冬將近年關,天已經這么冷了。
晚上街邊人少,她仗著全副武裝沒人認識,仰頭對著漫天的碎雪,敞開嗓子啊啊地喊了兩聲,試圖把胸口堵成死結的情緒揮散出去。
她不想坐車,就沿著路一直走,走到學生時代常吃的小店,坐下吃一碗滾熱的餛飩,再像什么都不懂,一心讀書的那些歲月一樣,買一個烤紅薯捧在手里,努力滿心歡喜地往家跑。
路上不再有那種凝眸的注目,不管她做什么傻事,怎么跑跳瞎折騰,她環顧四周,也沒人再遠遠望她,把她以視線套牢。
他言而有信,她的世界像在這一刻才撤掉彌天密網,涌進沒有孟慎廷的空氣。
她放空,什么都不想,把自己丟回最單純原始的那些時光里,做一個沒有過跌宕愛恨的平凡人。
梁昭夕沒回那套空曠的昂貴公寓,回了她熟悉的出租房,就當做還活在過去,她開始按時吃飯睡覺,自己下廚,在陽臺種花。
只是這房子實在太小了,小到另一個人在這里生活過兩天的痕跡那么深,深得要花上很大力氣,才能勉強壓住他層層疊疊的影子。
春節的假期是從除夕當天開始,但工作室提前三天就正式放了假,宋清麥舍不得走,死活要拉梁昭夕去她家過年,她溫柔拒絕,舉手保證,她一個人也可以把年過好的。
反正小的時候,爸媽沒怎么陪過她,大了之后,舅舅一家人親熱,她永遠隔絕在外,在學校人人有家,就她沒有,她二十幾年都是孤身一個,應該習慣了。
梁昭夕獨自一個人工作到了除夕當天,午后一過,大樓里完全空了,她也準備正式鎖門離開時,意外接到沈執的電話。
從云山回來后,她跟沈執還沒有直接聯系過,畢竟中間隔著爸爸的案子,需要避嫌,更因為這些年的欺瞞,總是尷尬,沒有特殊的事,她跟他不會對話。
所以看到他名字時,梁昭夕第一反應是爸爸的案子出問題了。
她馬上接起來,沈執音調很沉,開門見山說:“昭夕,叔叔的案子基本理清了,現有的證據足夠給陳松明定罪,當年是他,和他同父異母的妹妹——也就是孟慎廷父親當年的婚內出軌對象,共同做了這件大案,為了爭繼承權,鋌而走險跟國外私聯,制造禁藥獲取暴利,他們提前在實驗室布置了炸藥,準備好一出問題就掃平現場,結果也確實發生了。”
他陳述事實:“叔叔阿姨都是無辜的受害者,陳松明一定會付出代價,這樁案子級別高情節重,判得也會狠,而且調查過程里,陳松明其他犯罪也事實確鑿,跑不掉他的。”
說到這里,沈執話鋒沉重的一轉:“但是我需要通知你一聲,陳松明自知沒救,在警方正式下逮捕令控制他之前,他潛逃了,目前還沒找到蹤跡,我們正在全力追捕,所以案子暫時沒辦法了結,叔叔只能繼續留在隊里監管,不能跟你過年了。”
聽到陳松明潛逃,梁昭夕心臟難言地重重收縮一下。
事到如今,陳松明大廈傾塌,巨輪翻倒,滔天的家業也在一樁他以為了無痕跡的陳年舊案中毀了,他逃走,是只為了活命,還是仇恨地要報復誰。
報復誰……
梁秉言嗎,爸爸在警方嚴密控制里,沒人能接觸得到,沈執嗎,又似乎夠不上他痛恨的首位,她嗎,她微不足道,他應該更后悔以前輕視她,沒早點鏟除她。
那能是誰。
只有一次次無形為她推進案子,不惜一切抓到關鍵證據,逐步把陳家送進地獄的那個高位者。
他最恨的人,恐怕是孟慎廷。
沈執說:“你放心,我們已經追到他蹤跡,近期一定能把他抓住,不會惹出什么麻煩,你也不用為孟先生多想,犯不著,他根本就不需要。”
他語氣不快地呵一聲:“你們不是才分手沒多久嗎,他抽身倒快,還真跟網上說的一樣,別看轟轟烈烈,沒幾天身邊就換人了,資本家就是資本家,付出多少年心血又怎么樣,照樣有新歡,這么快都準備要結婚了,反正你也不愛他,以后就乖乖靠邊站,別為他費心。”
梁昭夕有如聽到天方夜譚,一時忘記眨眼,愣在原地,怔怔問:“……你說什么?”